墨喵

半个叶粉,见不得别人黑叶,叶神必须帅,玩恶俗丑化梗的都去死

【all叶】弟弟太爱我了怎么办

🐚沙木罗🐚——说相声的∂ω∂:

#一边骑车一边想的脑洞#
#别看我,我没骑沟里,真的#
#ooc,bug,私设,借梗有,苏依然属于男神#
#520快乐#


这里是小透明木罗的目录君


part.1
叶修的家庭背景被扒出来了,当然从某种方面来说来说,这不能算是曝光。
起因是国家队和赞助商的见面会,这场见面会的开场,国家队领队和赞助商代表要出席讲话,结果叶修也没想到自家弟弟会亲自过来。


暂且不道国家队其他队员是什么反应,反正看见舞台中间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记者都傻了。


此时此刻,记者高潮了,就差点扑到两个人身上了,然而……
你感受过被两个叶修支配的恐惧吗?


叶修本人就算了,嘴巴里面捞不出半点料,本以为气度翩翩的叶秋会靠谱点,结果混商业圈的心更脏,记者被带跑偏到太平洋都还没反应过来。
最后只知道一个消息。
这两个人是双胞胎。


连傻子看了两人都知道关系非同一般啊。
众记者拿着报道回去后,被主编劈头盖脸一顿骂才明白过来自己被坑了。


兴欣粉则是看着叶修的新人设各种吃鸡,粉我叶简直是天天吃成长快乐,每一天都有新惊喜。
好长一段时间,荣耀论坛兴欣版面的头条从"今天睡了网管吗?"变成了"今天我网让联盟破产了吗?"


而兴欣战队的人设也变得很迷,兴欣队员们的身份也就算了,连老板娘陈果他们也不放过,就连一天到晚沉迷于研究装备的关榕飞,也被他们冠上了武器之神的称号。


当然这种做法也被其他战队的粉丝吐槽得不要不要。
有人说要不你网改名成"艾利斯顿"好了。


兴欣粉居然有人说这个是个好主意。
其他战队粉丝看着兴欣粉不以为耻还反以荣的态度,就想起兴欣战队清奇的画风,果然是什么人养什么养的粉丝。


当然有些人也有了一个想法:为什么叶神的身世会这个时候才暴露出来?


part.2
"你怎么突然过来了?"见面会结束之后,叶秋就住在了国家队的酒店……额,好吧也是叶家的酒店。


"老爸让我过来的。"


自从叶爸爸认可叶修这些年所坚持的荣耀后,简直跟以前是判若两人,在得知他的儿子为了不给自己丢人,隐藏身份吃了那么多苦,叶父便让叶秋去公布叶修的身份。


叶秋一想到之前自家哥哥居然是跟其他队员住双人房就憋屈得要死,想给叶修换个房间,结果还被拒绝了。


说是这样子安排挺好的,晚上还可以跟队友讨论比赛的应对方案,还能增进感情,利于磨合。


增进感情???


叶秋觉得自己有必要跟自己哥哥说一声,什么是队友爱,什么是吃豆腐。


"早点休息吧,"叶修起身想回去自己的房间,"老王说张新杰又要查房了。"


叶修刚刚起身就听到敲门声,嘴角带着笑看着手机里面刚刚收到的消息。


"前辈,夜宵。"来人是刚刚回酒店的周泽楷。
"有心了,"叶修接过夜宵。
没想到叶修随口在群里说了一句想吃云吞,结果周泽楷居然真给自己煮了。


"趁热。"周泽楷看见前辈的笑容,觉得做什么都值得了。
"嗯嗯,走吧。"叶修看着时间也不早了,打算跟他一起回去。


哥,你的手怎么搭到人家肩膀上去了???


叶秋看着两人的互动捂心肝,这周泽楷的眼神温柔得要掐出水一样,简直是典型的忠犬型暖男。
可怕的是,自己的哥哥还不知道他在献殷勤。


叶修感受到自己弟弟的眼光:"你也饿了?"
"没,以后饿了跟我说一声。"叶秋揉揉太阳穴,努力忽略搂着自家哥哥的周泽楷。


似乎想到了什么经历,叶修摇摇头:"不了不了,大晚上吃满汉全席不好。"


叶秋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他的哥哥,真的被人拐跑了。


part.3
叶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叶修从小就懒懒的样子,不过好在聪明倒也讨人喜欢;小儿子叶秋则是让人赞不绝口的对象,往往以"别人家的孩子"的身份出现在各种场合。


在"老干部"父亲的指导下,两兄弟即便拥有着强大的家庭背景,也没有像其他富家公子哥一样做出不可理喻的事。


只不过没有人知道根正苗红的叶秋是一个兄控,毕竟在学校里面两兄弟的相处模式,都是叶修主动点。


"叶秋,这道题怎么做?"
"叶秋,我饿了,等一下你陪我出去买吃的。"
"叶秋,你有没有发现老师的假发快掉下来了。"


"叶秋,……"这个固定句式陪着叶秋走过了十多年,直到两个人开始步入青春期。


初中两个人被分开了,成绩好的叶秋自然进了重点班,而叶修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不过看情况在班里混得不错。
每次叶秋在班里的窗口都可以看见叶修站在一群男生中间,说着有些俗气的垃圾话。
偶尔还有些男生不知道抱着什么目的将叶修扛起就跑,背后还有一些男生在后面一边追着一边叫着"叶不修你给我站住。"


叶秋不知道为什么很不舒服,后来想了想,是一个非常幼稚的理由。
没有他在叶修也可以很开心。


在一天放学,有位男生拦住自己,脸色通红地塞了一样东西给自己然后就跑了。
是给叶修的情书。
这已经是第二次发生这样的事了,而且都在是这个星期,更加可怕的是,今天才星期二。
连喜欢的人都分不清,怎么可能把哥哥让给你,叶秋这样想着然后做了一个幼稚的决定,将信藏起来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叶修觉得自家弟弟转性了,变得特别粘自己,吃饭粘着就算了,连上个厕所都要在门口等着。
两兄弟相处模式对调了过来。


那为什么叶秋会想离家出走?
或许很多人都以为是以为家庭压力太大的缘故,但真相却只是叶修发现了叶秋藏起来的情书,叶秋拉不下脸来道歉,想做个逃兵。
然而叶修早已处理完这些桃花,并没有怪叶秋的意思。


所以第二天醒过来,叶秋看着不见踪影的行李和桌面留下的一封信,叶秋差点没晕过去。
这一走就是十几年的事情了。


part.4
叶秋没有睡好,断断续续地梦见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临近而立之年的叶秋想着自己做的傻事,不由感叹那时的年少无知,纵然现在两人已为大神,年轻时却仍旧有任性妄为的时候。


也只有他那个混账哥哥,会让一直理性的自己变成一个幼稚鬼。


洗脸的时候脸上的水让叶秋睁不开眼睛,摸索着毛巾架却没想到毛巾自己"扑"到脸上。
就叶修有自己的房卡。


"早啊。"叶修将毛巾递给叶秋。
"早。"
"沐橙等一下要去逛街,你去不?"叶修说。
叶秋想了想,今天也没什么事情要做就点头答应了,心里面还打算等一下也给叶修置办一些衣服。


昨天叶修又把自己的外套穿走了。


part.5
叶修穿着叶秋的外套,到国家队的餐厅找苏沐橙时,黄少天围着他看了看,得出一个结论。
人靠衣装,但是一件衣服真的是不同人穿出不同的感觉。后面还有一些话,多是说服叶修试一试黄少天的衣服,只不过被叶修一口否决了。


"体型不符。"然后黄少就各种据理力争身高相差两厘米对身材的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叶秋站在吵吵闹闹的餐厅,有种把自家哥哥带回房间的冲动,叶修在这个地方有点受欢迎过头了。


叶修却觉得自己每天处于集火状态,忙于应付大小眼的注视,羊习习和小糖糕的傲娇,更加可怕的是自从张佳乐和黄少天两个人熟起来后,叶神每天都得感受一下话唠二重奏的关爱。


说张佳乐忧郁花美男的都是猪油蒙了心。


叶秋深知自家哥哥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所以面对那几个跳脱的人,叶秋觉得哥哥的贞操还是有保障的,但是那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几个就很难说了,都是一副心脏的派头。


然而叶秋并不知道自己的哥哥是这些心脏的头头。
"吃了没啊。"苏沐橙倒是认识叶秋的,见他一个人在这里站着,就过来关心一下。


"吃了,叶修不是说你要买衣服吗?"叶秋见了来人脸色也轻松了不少。


"是啊,我和云秀来了这里还没好好逛过街,"苏沐橙有些神秘,"等等还可以顺便给他买一些衣服。"


原来也是想到一块去了。


part.6
出来逛街的也就只有四个人,毕竟人太多容易走散,一模一样的两兄弟在异国的城市还是很吸引眼球的,更何况两人都长得不错。


在两个女生去换衣服的时候,叶修和身边的叶秋聊着天,在外国的服装店里面说家乡话的感觉还是很奇妙的。聊着聊着,叶秋微微侧过身,似乎想挡住谁的视线一样。
"怎么了?"
"你还敢说,你招惹的都是一群狼啊。"
叶修笑了笑,揉乱叶秋的头发:"在我面前他们都是兔子,不会有事的。"


……老哥,兔子发情,也是很可怕的。


在店外不远处的一个咖啡厅里面,喻文州拿着望远镜看着两兄弟的互动,而其他心脏组成员和王杰希则在思考着什么。
"这小舅子……来者不善啊。"
几人见这样跟踪迟早被发现,便先回酒店见招拆招了。


part.7
兜兜转转,楚云秀和苏沐橙在一家男装店停了下来,意味深长的笑让叶修抖了抖。


挑衣服的事情交给了楚云秀,风格都往霸道总裁这方面走,叶修吐槽这风格给叶秋穿还差不多。
"脸都是一样的,"楚云秀没脾气,"就不能换个风格。"
"你是想身边有个霸道总裁给你养眼吧。"叶修说。


"你?算了吧。"楚云秀觉得自己要是多看他几眼,队里的男生估计要用眼神杀死自己。


苏沐橙则是在另外一边给叶秋挑衣服,风格跟叶修平时穿的感觉差不多。
"你们想做什么?"叶秋看着面前比划的苏沐橙。
"做一个实验啊,你想不想知道,他们能不能认出你和他。"


"想让我们两个交换一下形象,看那些人能不能认出我们两个?"
"聪明。"


换完衣服后,叶修的气场全开,而叶秋则很好地隐藏掉自己的锋芒。
两人从更衣室出来之后,苏沐橙围着两个人转了好几次。
"孪生真的是奇妙事情。"


不熟悉两个兄弟的人,估计现在完全分不清两个人了。


叶修穿着这身衣服浑身都不得劲儿,西装皮革还不如自己的淘宝货来的舒服。


知道苏沐橙这个想法后,叶修摇摇头:"就你鬼主意多。"
"你不想知道吗?"


"认得出来的。"叶修说。
"诶,可是你跟叶秋以前的形象一模一样啊。"


"认人不单单要靠眼睛的。"叶修说。


叶秋听着这句话,如果他们认不出叶修,估计也玩完了,所以自己要模仿得更像哥哥,这样他就是属于自己的了。


这脑海一闪而过的想法吓叶秋一跳,原来自己的占有欲这么强的。


part.8
破功是一秒的事情。


两个兄弟保持着更衣室出来的状态走了一路,搞得叶修边走边内心边吐槽自家的笨蛋弟弟真的是越来越幼稚了。


叶秋让叶修在训练室外面等着,自己溜进去看看有没有人认出自己。


见了来人,孙翔楞了一秒:"叶修人呢?怎么就你回来了?"


"咳,我就是叶修啊,羊习习你是不是没睡醒。"叶秋想着叶修说话的语气。


"别叫我羊习习,"孙翔炸毛,"我还会搞不清你们两个,别装了。"


"叶先生,今天领队不打算回来了?"张新杰问。


叶秋用着纵横商场的心理学分析,得出个结论,他们没有人在说谎,也没有合作好的眼神交流。


也就是说。
他们真的非常了解自己的哥哥。
非常用心。


叶秋也就没打算继续演下去,推开门让叶修进来。
结果一出门就见到闪瞎他眼睛的画面。


part.9
叶修站在训练室外面,百无聊赖地看着外面的风景,其实叶秋和自己的性格很相似,即便两个人不换衣服都有可能被人认错,上次春节陈果会认错两兄弟,也并非她不了解叶修。


离家出走这十几年,自己最感到抱歉的就是家人了,想到自家兄弟一个人走过那么多年,叶修就感慨,刚刚自己端着走那一段路就很不自在了,而叶秋却以这样的状态走了那么多年。


也难为他了。


"前辈,很重视你的弟弟呢。"喻文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自己身边。
"跟里面的人串通好了?"叶修挑眉。


"情敌当然是越少越好,"喻文州笑了笑,"我不会那么傻的。"


叶修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后辈。


喻文州握住他的手靠近自己的心脏:"眼睛不能分辨的,心会感受到的。"


然后喻文州就听到小舅子叶秋气急败坏的声音。
"快放开我哥!"


part.10


叶秋很惆怅,特别惆怅。


自家哥哥真的是太受欢迎了,回国之后的叶秋看着兴欣论坛里面一堆写x叶文的帖子,自己就有种火冒三丈的感觉。


自己又不能像个初中生粘在哥哥身边。


看着那些职业选手秒转叶修微博动态的行为,叶秋思考了片刻,决定找电竞之家聊聊天,连头条标题他都想好了。


过段时间,叶修看着新出来的电竞报,差点没一口老血吐在叶秋脸上。


"霸道弟弟与叛逆哥哥的那些事。"


#在线等急弟弟太爱我了怎么办#


之后一段时间兴欣论坛里出现了一大波萌上双叶梗的太太,这便是后话了。
end


部分论坛梗借用了太太ID你亲爱的达瓦里希【梗的链接】,已授权✔,但是由于太太不吃all叶就不圈了(别ky啊w),感谢太太的梗【原文链接等会发手机无力】。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感谢你们对我的喜欢和关心。
感谢我们共同爱上了这个最好的叶神。
五二零快乐,谢谢各位,我会继续写下去的,各位小伙伴们多多指教w。

【黄叶】论广东人为什么不过520

🐚沙木罗🐚——说相声的∂ω∂:

#段子,ooc,私设有#
#世邀赛结束#
#错过时间大家就选择性忽略吧(,,・ω・,,)#


黄少天属于各种节日都会跟叶修送惊喜的人,谈了恋爱后,这种情况更加频繁发生了,除了清明外什么节日都可以当情人节过,连教师节都会人叶修扮演老师跟他来个视频,至于视频内容因为门被锁了所以咱们就看不到了。


看不到我们可以偷听?
咳,嗯嗯啊啊有什么好听的。【默默把手机扔到门缝录音】


叶修有空的时候也会去g市的找一下黄少天。
就例如今天的520,叶修就出现在了蓝雨俱乐部里面。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黄少天在开心的同时,也有点疑惑。


"你怎么今天来了?"
"今天五二零啊。"叶修将玫瑰花插进黄少天桌子上的花瓶。


"额……"黄少天
"怎么了?"
"广州人是不过五二零的。"


"为什么?"
"普通话的五二零是我爱你,粤语是唔要你,所以我们都不过的这个节日的,"黄少天看着低头思考的叶修,有点慌张,"我真的很开心你过来,只是我什么都没准备……"


"你,只需要,准备‘黄少天’这个礼物就好了。"叶修笑了笑,抬起头对着他的耳朵吹了一口气。


黄少天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拉着叶修的手往外跑,郑轩连忙捂住卢瀚文的眼睛。
"别看,眼睛会瞎的。"
卢瀚文:……不就拉个小手吗?


可喜可贺,叶神又被做到下不来床了。


【音频资源……看情况发吧(可能只是婴儿车)】
最后还是把这个暴露坐标的文章发出来了,广东人还是过五二零的(嗯)。

『粮食向』叶爱丽丝修梦游仙境

可念不可说:

叶修20岁生日小料包《烨》的文本,小料包有再刷可能所以不用收高价。
搞事社团正在收人哦 ,欢迎你的到来☆


  叶修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千机伞,觉得一定是荣耀打多了引发的后遗症。
  
  “老大!老大!”包荣兴身着包子入侵的装扮,顶着一对兔耳朵,蹦蹦跳跳地向叶修颠过来,画面美得叶修一度掐向自己的大腿。
  
  很疼,不是梦。
  
  “老大!你也被抓进来了啊!”包子停在了叶修面前。
  
  “抓进来?怎么回事?”叶修问。
  
  “哦……我看看啊。”包荣兴指着空中,好像在看什么,叶修顺着包荣兴的目光看了看,什么都没有。
  
  “欢迎来到……爱丽丝……的世界。”包荣兴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念起来,“在这里……你需要……呃……”
  
  叶修耐着性子听包子念完了看起来好像是使用说明的东西,大致意思就是需要过五关斩六将,打败邪恶角色,最终杀掉巨龙拯救荣耀女神,然后就可以出去了。
  
  虽然听起来很简单,叶修看了下还算正常的自己,又看看旁边长着兔子耳朵的包子,这难道是……故事里面那只揣怀表的兔子?
  
  “对了老大,我们现在要去……哦!这里说了,让我们去蓝色之城!往那边走。”包荣兴指了指夹道生长的一顶顶比树大的蘑菇组成的森林,“看地图好像很快就能到。”
  
  “包子,你确定这地图是准确的吗?”叶修问。
  
  “没问题,是3D立体显示的!”包荣兴说。
  
  叶修汗了一下,并没有深究包子到底看见了什么。
  
  两个人顺着一条石板小路穿过草地,来到了蘑菇森林前,没有做任何停留,抬腿便踏进了森林范围,只听见系统的女声在空中响起:
  
  “您已进入副本,树菇森林。”
  
  “哈哈,树菇森林,是因为这里的蘑菇长得跟树一样高吗?”包子笑嘻嘻地伸手放在眼睛上面,学着孙悟空的样子左右打探了一番,“我觉得我这身装备不错哎,跟包子入侵差不多,感觉我现在就是真正的包子入侵,能随手使用流氓技能,看我的——抛沙!”
  
  话音刚落,包荣兴学着包子入侵的模样,对一旁蘑菇上逐渐浮现出来的脸做出抛沙的姿势,然后真的就有一把沙飞了出去。
  
  “哎哟喂……”树菇发出了惨叫。
  
  叶修觉得,包荣兴真是难得的人才,这么恐怖的画面在他面前咋就突然变得这么搞笑了呢?
  
  “包子,过来。”叶修毕竟还是思维正常的,这么巨大的蘑菇突然浮出人脸,还会叫,估计是什么小怪,需要谨慎些。
  
  “哦,好的老大。”包子立马跳到了叶修背后。
  
  “呸呸,这什么东西啊?”那巨大的蘑菇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摇摆着笨重的身体试图把眼睛里的沙给抖出来,惊得藏在它菌丝褶皱间的鸟儿们都尖叫着飞了出来。
  
  这鸟飞不要紧,那因为叫声而引发的更多鸟也一同惊叫着飞出来,连带着一颗颗巨大的树菇被吵醒,发出类似痛苦的低吼,纷纷从土里站了起来,一时之间,地动山摇。
  
  “跑!”
  
  好在这些蘑菇行动都比较缓慢,两个人才能在它们不长眼睛的乱踩之下逃脱。离开树菇的森林,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老大,那边。”包子指向了远方一个明明顶着大太阳,却哗啦啦下着雨,天空中挂着彩虹的,一眼望过去全是蓝色的城池,“那就是蓝色之城了。”
  
  叶修看着那蓝得刺眼的城市,右眼皮直跳。
  
  抬手揉了揉眼睛,叶修决定不想太多,总之先过去了再说。就在两个人正打算朝蓝色之城过去的时候,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张巨大无比的脸。
  
  千机伞哗地落下,那脸便碎成了两道烟。
  
  “我去,老叶,你也太不厚道了吧!”烟雾的尾巴尖儿里淡出了一个人,头顶着一块青布,活像个术士。
  
  “老魏,成了啊,你都什么和什么,怎么变了个猫出来,还这么丑?”叶修挥了挥手把眼前的白烟拍散了。
  
  “我怎么知道我居然会这个技能啊。”魏琛拍着衣服走了过来,手里还举着死亡之爪,“哎不过这儿还真不错,游戏里的技能都能用。”
  
  “是吗?”叶修说着就给魏琛拍了个落花掌过去,角度倒是不刁钻,又是正面拍出,普通人都能躲得开,魏琛身子一侧,跳到旁边去。
  
  “哎哟我去,能不能有点队友爱了啊?”
  
  “我看你刚刚的动作挺迅速的,要不我们过两招?我还没适应这个身体呢!”叶修说着,便把千机伞一抖,变成了战矛形态。
  
  “我去老叶你还要不要脸了,你一个散人打我这个术士!”魏琛喊着就往边儿上躲。
  
  “行了,别扯皮。”叶修把千机伞收了起来,“真没看出来你喜欢这个。”
  
  “哈哈,你不喜欢这个设定,是因为你头上顶了个蝴蝶结吗?哎不是我说,还挺适合你的!”魏琛遗憾地拍了拍他那空荡荡的袍子,“可惜了没有手机,不然真得给你拍几百张留念一下。”
  
  “你说什么?”叶修疑惑地抬手往头顶一摸,柔软的绸缎勾勒出的复杂华丽的蝴蝶结形状,让叶修一个没忍住抓着蝴蝶结就往下扯。
  
  无果。
  
  这蝴蝶结好像生长在了叶修的头顶一样,异常地坚韧不拔,无论用怎样的方式,都没法把它扯下来。
  
  “哈哈哈哈,老叶你放弃吧!”魏琛笑。
  
  “老大我来帮你!”包子伸手就抓住叶修头顶的蝴蝶结往上提。
  
  然后叶修就整个人都被提起来了,蝴蝶结依旧没掉。
  
  在空中俯视包荣兴兔耳朵的叶修叹了一口气。
  
  “包子,你把我放下来吧。”
  
  “哦!”包荣兴把叶修放回了地上,捋着袖子兴致勃勃地问,“老大,还扯吗?”
  
  “不用了。”叶修说,“反正辣的不是我的眼睛。”
  
  在一旁笑得胃痛的魏琛拍了拍叶修的肩:“老叶,你看得很开嘛!”
  
  叶修看着魏琛,眉头一皱,顺手就把魏琛头顶的青布掀开,不出所料地看见了一双猫耳。
  
  “呵呵,我觉得这个也很适合你。”
  
  “滚!”魏琛甩手就是一拐杖。
  
  “不闹了,走吧。”叶修往旁边一躲,扛起千机伞就走。魏琛也不是真的要打,骂了两句帽子一戴也就跟着赶路了。
  
  三人行走速度很快,可能因为是在游戏里,一点也不会觉得累或者吃力,转眼就来到了蓝色之城门外。
  
  城门并没有人看守,推开蓝色的铁门,里面稀稀落落地下着淡蓝色的雨,也不知道是雨把这座城池染成了蓝色,还是城市把雨映成了蓝色。
  
  哗地一声,叶修撑开了千机伞,抬脚就走进了雨里,包子喊着就跑进了伞下,剩下魏琛大喊不要脸。
  
  “你不是有斗篷?”叶修看了看伞下的空间,两个大男人还好,再挤进来一个人就会觉得空间拮据了。
  
  “算了算了,这么点小雨还打伞,跟个姑娘似的。”魏琛也不太在意这些,反正他也有挡的,又是在游戏里,淋点也没大碍。然而当他刚走进雨里,就突然全身颤抖,一头栽倒。
  
  叶修反应也是极快,一脚把魏琛从雨里踢了出去,躺倒在城门外的魏琛看着天空中刺眼的白日光,在心底骂娘,去他妈的混乱之雨!
  
  “老魏,你还好吧?”叶修问。
  
  魏琛一动不动,眨了眨眼睛,他暂时张不开嘴,身体也动不了。
  
  “没事就行,那我们先进去看一圈情报,你就在这儿躺着吧。”叶修说。
  
  你到底是左边眼睛还是右边眼睛看出来我没事的???没看到我都完全没有行动能力了吗?!魏琛想骂骂不出来,瞪着眼睛跟太阳比谁更白。
  
  “包子,你也留下来吧,别一会儿让他被什么东西叼走吃了。”叶修把包荣兴送出城,撑上伞消失在了蓝色的雨幕之中。
  
  包荣兴走到魏琛旁边席地而坐,说老魏你是不是无聊?我给你唱首歌吧!
  
  那一天,魏琛终于回想起来被魔音统治的恐惧。
  
  再说叶修,顶着伞大摇大摆地走在城里,房屋里的人透过窗户,满是羡慕地看了出来。原来这城里没有伞啊。叶修想着,仔细观察了一下,不仅没有伞,还没有门,估计都是走的地下通道,这满城的混乱之雨,确实可怕。
  
  “我靠,叶神!”众目睽睽之中,突然一个声音叫住了叶修,“叶神!这边!”
  
  叶修顺着声音看过去,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蓝雨的郑轩。
  
  果然是蓝雨啊。
  
  叶修感慨着过去,他就说为什么进来走了这么久,全是男人,原来这儿是蓝雨化身的。
  
  “这城怎么回事?”叶修也不多话。
  
  “是这样的,我们的队长和副队长被魔化了,就是失去了自身意识。”郑轩解释起来,“就在这城池最高的建筑,黄少守在门口,队长在里面施展着混乱之雨。”
  
  “混乱之雨?”
  
  “对,除了颜色效果完全一样。”
  
  “那你们?”
  
  “我们出不来,混乱之雨发动之后,全城的门都消失了,你看见的窗户,是连接着异世界的,并无法穿过,这些窗户可能就是……”
  
  “死亡之门?”
  
  “对。”郑轩叹了口气,“而且,就算打败了黄少,也没有办法进到队长的房间。因为那个房间只有女人才能进去。”
  
  叶修汗,抬手想拍一拍郑轩的肩以表安慰,手刚接近窗户,就有大量的手臂突然从窗户里伸出,朝叶修抓来。
  
  叶修赶紧往后跳出了攻击范围,甩了一把冷汗,正想着该怎么办呢,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自己了。
  
  “小、小安?”叶修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雨中走来,穿着小手冰凉装扮,身周燃起神圣之火的安文逸。
  
  不能笑,绝对不能笑。叶修这么告诫自己。
  
  安文逸叹了口气:“可算找到你了。”
  
  “其他人呢?”叶修问。
  
  “都不在这座城。”安文逸面无表情地说。
  
  “呃……你知道怎么才能走出去吗?”叶修问。其实刚才他已经尝试过了,然而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混乱之雨的影响,怎么也走不出去。
  
  安文逸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叶神,只要混乱之雨停下,就不会有干扰,你们就能出去了。”郑轩说。
  
  “混乱之雨?”安文逸皱眉,“怪不得。”
  
  “嗯,我刚刚得知了解除混乱之雨的方法,小安,我可能需要你的帮助。”
  
  众人一听这话,立刻对叶修的下限产生了怀疑,不是吧?自家队友也坑?虽然穿着裙子,但是那个声音确确实实是个男声,兴欣的治疗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男人啊!居然想让自家队友扮女装蒙混……等等,好像没毛病,兴欣的治疗本身就是女装嘛!
  
  叶修让安文逸收起了神圣之火进到伞下来,两个人就在这蓝色的雨中向城顶走去,那背影看得蓝雨众人那叫一个羡慕嫉妒牙痒痒。
  
  打着伞,余光晃过一旁比现实生活中矮了半个头的安文逸,叶修也有点无语。兴欣那么多美女,到这么关键的时候居然一个都不剩,安文逸还不知道能不能被系统认定成女性。
  
  “说起来这神圣之火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试验的时候发现这个技能并不会产生任何伤害,而且还能解除混乱之雨的效果,没有冷却时间,就用来当雨衣了。”安文逸说。
  
  雨衣……
  
  这形容还真是恰当。
  
  两人在雨中漫步了半天,也没走到城顶,最后还是由蓝雨的人引路才到的。整座城是修建成山峰模样的,山顶有一幢巨大而华丽的城堡,城堡前面有一个宽敞的坝子,坝子正中站着穿成夜雨声烦的黄少天,骑士一般地守着后面巨大的门。
  
  “小安,一会儿我去拖住黄少天,你就到门里面去,看看喻文州什么情况。”叶修吩咐完,撑着千机伞就冲了出去,安文逸将神圣之火加持到自己全身,从旁边绕到城门前,推了半天没推开,拉住门环一扯,门吱呀一声就向两边打开了。
  
  整个城堡里空空荡荡的,阳光透过房顶的琉璃色玻璃照下,跟外面雨淋淋的世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队长!”围观的有人喊了一声。
  
  喻文州像是耶稣一样被钉在了城堡正中央高高的十字架上面,垂着头,不知道是死是活。一旁和叶修打得正酣的黄少天仿佛突然之间有了感应,因失控而发红眼睛逐渐恢复了正常。
  
  “我去……”正准备一剑送出的黄少天将手一松,倒到了地上。
  
  “回来了啊。”叶修说着,给这个躺在地上的小骑士撑起了伞。
  
  “什么情况啊这。”黄少天看着叶修,累得快说不出话。虽然身体被控制,但是他的意识还存在,并一直在与控制他身体的力量做抵抗,在下狠招的时候让动作停顿。
  
  “谁知道呢。”叶修说,“其实你不必那么辛苦,你也打不过我。”
  
  “我靠靠靠……咳咳,叶修你还要不要脸了?要不是我……队长?!”黄少天从地上坐起来,话说到一半,看到城堡里的喻文州,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唰地蹦起,想都没想便冲了过去。然而刚冲到门口,就撞上一堵无形的墙,整个人瞬间被弹飞。
  
  安文逸看了看飞得老远的黄少天,叹了口气,淡定地转身,走进了城堡。他举起手中的十字架,向喻文州施展治疗之术,然而一点作用都没有。
  
  怎么搞的?
  
  “小安,行不行?”叶修问。
  
  “不行,没有一点起色。”安文逸眯了眯眼,低头跺了两下左脚,小高跟在地上噔噔作响。
  
  正当众人都在为到底该怎么办而一筹莫展的时候,安文逸突然冲了出去,纵身一跳,一个英勇跳跃飞上了天,最后落在喻文州面前,高跟鞋直接钉进了喻文州身侧的十字架上面。
  
  只见安文逸两手紧紧抓住喻文州那术士袍子的衣襟,两脚一蹬,居然硬生生把喻文州从十字架上扯了下来。
  
  突然之间爆发的力量让两个人纷纷向后落下,安文逸不慌不忙调整姿势落地之后抱着喻文州向后一滚当作缓冲,最终两人都毫发无损。
  
  众人目瞪口呆,安静如鸡,沉默长达半分钟之久,不约而同地萌生了一个想法。
  
  兴欣的牧师绝对惹不得!
  
  连叶修都怀疑自家牧师可能点了格斗家的技能,这……也太猛了吧!
  
  天上的雨还没停,叶修上前试了试,阻挡还在。
  
  安文逸并没有使用背或者是抱的方法,而是直接提着喻文州的袍子像拖死鱼一样把喻文州拖出了门,雨才逐渐停了下来。
  
  没多会儿,喻文州就醒了。道了谢,便决定跟叶修他们一同上路,算是多个帮手。
  
  “算……”叶修拒绝的话还没说完,远远地就听见包荣兴扯着嗓子的大喊:
  
  “老大——!”
  
  连一旁的安文逸都按着太阳穴头疼了起来。
  
  “诶,魏老大!”黄少天看见包子身后跟了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还以为是又来了什么妖怪,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魏琛。
  
  “我们看见雨停了,就进城来找你们了。”包荣兴说,“下个通关地点系统已经发出来了。”
  
  “是微草之城。”
  
  叶修觉得他可以不用拒绝了,整个蓝雨的人无比默契地收拾整顿,准备跟叶修他们一起去下一个地方打怪。
  
  算了,人多自己也少动手。叶修叹了口气,就带着一大队人马上路了。
  
  “您已误入夕阳无限之地。”
  
  听到这个提示,叶修突然右眼皮一跳,低头一看,已是踏入了沙漠之中。
  
  “这里是……”喻文州转头看了看叶修。
  
  “嗯,如果没猜错的话。”叶修话音还没落,就见远方铺天盖地压过来的弹药,有的还没到位就已经炸开了花。
  
  “靠,张佳乐吗?”黄少天在炸弹飞出的瞬间就俯身冲了出去,直奔源头,一剑挑出,却只卷起遍天黄沙。
  
  “少天,回来!”喻文州话音刚落,不待反应,黄少天便被突然从地底刺出的的巨大藤蔓袭击。
  
  “黄少!”有人喊。
  
  “活着呢。”黄少天一个转身冰雨劈下,左边脸颊上还挂着被藤蔓上的刺擦出的血痕,随着被斩断的藤蔓掉落,黄少天看见身后的人群已经被无数藤蔓所袭击,“我靠,哪里来的这些玩意儿!”
  
  “治疗呢!”混乱的人群中有人喊。
  
  “没用!所有法术性伤害全部失效了。”法师气功治疗之类手无寸铁的人头都大了,他们可是连抵挡的武器都没有,只能凭借反应速度躲。
  
  “队长。”黄少天一个回马枪杀到喻文州身边,并且斩断了几根袭来的藤蔓。
  
  “迅速离开这里,向东跑!我们站的地方正在下陷!”靠押枪打断藤蔓并升到空中观察的叶修向下喊。
  
  “叶修我去你大爷,东边是哪边啊?!”黄少天喊,回头一看出身南方的蓝雨众也是全体懵逼。
  
  叶修汗,抬手指了一个方向,然后愣了下,便落回了地上。
  
  “你咋下来了?继续飞啊?”一边打藤蔓一边逃的黄少天还不忘再酸叶修两句,垃圾话素质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下来带着你跑,怕你一会儿走丢了!”叶修也不是吃素的主,垃圾话?谁怕谁。
  
  “哈哈,原来你是路痴啊!没事,我来带你!”包子在一旁搭腔,立刻跑到了黄少天和喻文州中间,“有我带路,你放心吧!”
  
  “噗嗤。”一旁的喻文州笑起来。
  
  黄少天气得乱码,跑到喻文州另一边,跟包子隔开了。开玩笑,右边包子左边叶修,他可不想被气死!
  
  “大家准备好躲开啊!”叶修吆喝。
  
  正在众人还处于,藤蔓在后面我们要躲什么的懵逼状态的时候,铺天盖地的弹药,又来了。
  
  而且这次,来得更加猛烈,仔细分辨甚至能看到枪炮师的技能。
  
  他们被围攻了吗?前后夹击?弹药不要钱的吗?
  
  “轰”地一声,众人还没吐槽完,地面便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藤蔓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炸起。
  
  “被激怒了吗?”满天的弹药中跳出来一个人。
  
  是张佳乐。
  
  “你们快上去,我来推线。”张佳乐喊。
  
  “叶修!”苏沐橙也跟着跳进了下陷的流沙里。
  
  “来了啊。”叶修语气甚至有些悠闲地打着招呼。
  
  现在可不是打招呼的时候好吗!
  
  “我去帮忙了。”苏沐橙说完,便一炮轰进流沙之中,借着反弹之力飞到了众人身后。
  
  都是血气方刚的七尺男儿,怎么能让女人去前线,自己逃跑呢?于是大部分的人都停下了脚步,转身准备支援。
  
  “干嘛呢你们。”叶修说,“别想着送死,近战职业全部出去,远战掩护,别连队友都保护不好。”
  
  “不要小看兴欣的枪炮师啊!”
  
  叶修话音刚落,突然一声巨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是枪炮师75级大招飓风炮,一阵飓风升起,卷着弹药专家的炸弹,攻向藤蔓中心——凹陷最深的地方。
  
  “我靠!飞过来了!”飓风炮的吹飞效果虽然带走了大部分弹药,但是有不少的炸弹被弹出,炸向了四周的藤蔓分支,以及这边正打算赶回去的众人。
  
  还不快逃!
  
  但说时迟那时快,弹药还未飞向人群便炸开了花,不少人被炸伤在地,一时之间血花四溅。
  
  “轰——!”又是一声巨响,苏沐橙轰出了第二炮,这边刚刚躲过一劫的人是叫苦不迭,这、这兴欣的妹子!太凶残了吧!
  
  不待被炸伤的人叫痛,一道道白光从天而降,众人抬头一看,张新杰举着十字架,正将一个个治愈术稳稳地丢进人群里。
  
  “还不快上来。”张新杰站在流沙边缘,推了下眼镜。
  
  可以使用法术了吗?
  
  人群里响起来咒语,但是并没有任何现象产生。
  
  “霸王花流沙范围所有法术失效,出来再说。”张新杰解释道。
  
  原来如此。
  
  “队长!”黄少天突然指着天上,“王杰希!”
  
  正在施展治疗的张新杰突然皱紧了眉头,停下了治疗,推着眼镜,挥手便是一个神圣之火丢向正面飞来的王杰希。
  
  王杰希扫把一压,便躲过了技能,转身就是一个扫把旋风,眼看着灭绝星辰就要拍到张新杰身上了,突然一个格挡,黄少天便出现在了两人中间。
  
  “哟,好久不见了啊!”黄少天打着招呼便迎了上去,带上张新杰这个治疗挑王杰希一个人还是不成问题的。
  
  然后蓝雨的众人齐齐围上,对王杰希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围攻,以把王杰希拖入死亡之门为终,场面极其残忍,连张新杰都不忍心搭手了。
  
  “诶,抓到了吗?”苏沐橙平淡地问道,语气跟说“刚刚飞进屋的金丝雀你们抓住了吗?”一样,和叶修张佳乐一起从巨坑中走了出来。
  
  “嗯。”张新杰又推了推眼镜,看了眼关着王杰希的死亡之门,建议喻文州把王杰希放出来。
  
  “想必你们也发现了,这个世界并没有技能冷却,很多技能跟荣耀里的也不完全一样。”张新杰说,“所以如果王杰希继续关在里面,说不定真的会丧命。”
  
  “怎么回事?”叶修问到。
  
  “我们也不知道,一开始这里只是普通的沙漠之地,微草的人突然出现,并且引出了这些吃人的霸王花。”张新杰往躺在地上的王杰希身上丢了两个治愈术。
  
  “老韩他们呢?该不会被这玩意儿吃了吧。”叶修说着,蹲了过去,拍拍王杰希的脸。
  
  张新杰看了一眼叶修:“他们去对付微草的人了,因为听到你们进入的消息,所以我跟张佳乐过来支援。”
  
  “咦,你们霸图不带治疗没事?”
  
  “霸图不止来了我一个治疗。”张新杰推了下眼镜继续解释,“他们足够应付了。”
  
  “啧啧。”叶修感慨了一下。
  
  “老大?他昏倒了吗?要不要救?人工呼吸?”包子凑过来,蹲到叶修旁边。
  
  “……不用了。”王杰希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的意识,这才睁开眼睛,抬手搭在额头上,“我们都被那个东西控制了,只有消灭相应的藤蔓,才能解除控制。”
  
  张新杰若有所思地说:“怪不得。”
  
  “怎么了?”
  
  “先前遇到那些,都还属于几个人就可以消灭的小型藤蔓,这朵的规格的确大得不寻常。”
  
  “就是,变态级别的大,我们队的人差点都被埋进去了!”黄少天终于逮到一个开口的机会,上来随口黑一把王杰希。
  
  然而王杰希根本懒得理黄少天的垃圾话,摸过来灭绝星辰就要起身,黄少天赶紧跳开,嘴里还喊:“你要干嘛?”
  
  “去找人。”王杰希答完,骑着扫帚就飞走了,他并不能确认其他队员的安全,霸图的人也不一定会对微草的人手下留情。
  
  “对了,你们知道微草之城怎么走吗?”叶修问。
  
  “你跟着王杰希走不就知道了。”张新杰抬手扶了下眼镜,说。
  
  “跟他绕就算了吧,我们打算直接去微草之城,按照之前的状况来看,还有人在那里等着我们呢。”
  
  “往南方走,穿过沙漠就到了。”张新杰看了人群中的安文逸一眼,“既然你们有牧师,我就不帮忙了。”
  
  “回去吧,不用送了。”叶修手一挥,转头对喻文州说,“要不你们也留下?微草的人好像都在这边。”
  
  “不用了。”喻文州笑了笑,“我们对微草之城更感兴趣。”
  
  “……”叶修汗,蓝雨对微草的人还真是不客气。
  
  一群人穿过沙漠,来到一片普通森林前面,踏进森林,便有系统提示。
  
  “您已进入副本,微草之城。”
  
  “诶,这里就是微草之城?跟森林没什么两样嘛!就是植物长得大点儿,还蔫儿了吧唧的,王杰希怎么养的草啊,这片森林里的植物都快死掉了吧。”
  
  “黄少……你这个说法有点吓人啊。”郑轩搓了搓手臂,“总觉得这片森林阴森森的。”
  
  “心理作用。”叶修拍了把郑轩的肩,“微草的人不在,这里也没什么看头,你们是打算留下来还是?”
  
  “不了。”喻文州转头问包荣兴,“系统有提示什么吗?”
  
  “啊?没有。”包子看着空气说。
  
  “那我们帮你们一起……看来不必了。”喻文州指了指不远处睡在树下的陈果唐柔。
  
  “啊,系统提示出来了。”包子突然叫起来,“要通关微草之城,只需要找到森林里的解药,解救被困的旅者就行了!”
  
  “解药?”叶修走向陈果唐柔两人,却被一个熟悉的结界挡了下来,“包子,还有其他提示吗?”
  
  “报告老大,没有了。”包子说。
  
  “看来是要拿到解药才能靠近了。”喻文州说。
  
  “那我们分头去找吧。”
  
  于是,三两个人一组,所有人都钻进了森林,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然而,当他们走完了整个森林,在森林的另一头重新碰面的时候,也没人找到所谓的解药。
  
  正当所有人都在疑惑的时候,有人不小心踏出了微草之城的边界,然后视线突然一转,那茂密的森林,蓦地变成了漫天的黄沙。
  
  “你们怎么回来了?”张新杰从后面走了过来。
  
  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
  
  “您已误入夕阳无限之地。”
  
  “我去,怎么回事?”黄少天正打算往张新杰那边走,却被喻文州拉了下来。
  
  叶修走到了黄少天前面,喻文州开口道:“你是谁?”
  
  “嗯?”张新杰有些疑惑地看回来,“什么我是谁?”
  
  “这里并不是霸图的副本。”喻文州说,“而是轮回的副本,我说的没错吧,轮回的副队长?”
  
  “哎呀,居然这么快就被认出来了。”张新杰笑。
  
  “啊?”黄少天一头雾水,就听见系统提示又一次响起来。
  
  “您已进入副本,轮回之境。”
  
  “咦?咋变成轮回之境了?刚刚我们不是还在夕阳无限之地吗?”包子在一旁摸不着头脑,“哦!我懂了!是幻术!”
  
  “对,是幻术。”江波涛褪去了附在身上的幻术,“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看出来我不是张副队的?”
  
  “戴惯了眼镜的人是不会这么频繁地推眼镜的,不习惯戴眼镜的人,突然给他戴眼镜,他会忍不住把眼镜推上去。”叶修说,“我们兴欣就有不少例子。”
  
  “诶!”包子突然叫起来,“我们到了最终BOSS了哎!”
  
  “这么快?我们人还没到齐吧。”叶修转身打量了一把,蓝雨的人倒是一个不少,兴欣的却只有老魏包子安文逸苏沐橙。
  
  “放心吧,其他人都在里面了。”江波涛说。
  
  “最终BOSS不是打倒你们?”
  
  “呃……其实,最终BOSS只有一个。”江波涛继续解释,“打倒他救出你们兴欣的人就可以了。”
  
  “那你之前给我们使这么多绊子做什么?”
  
  江波涛汗:“前辈,你们误会了,这个是系统规定,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那系统有没有再规定你继续给我们下套?”喻文州问。
  
  “这个当然是没有了,刚刚你们听到系统提示之后,我们也收到任务通关提示了,现在只需要把你们带到最终BOSS那边去就可以了。”江波涛暗暗心累了一把,跟这两个心脏大师处事还真是不容易。
  
  “那我们出发吧。”叶修也不想再多逗留下去,他总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无数次地往他头顶飘,毕竟是那么大的一个蝴蝶结,这群人没有对着他哈哈哈哈哈就已经是很给面子了。
  
  “诸位就此止步吧。”江波涛突然拦下了众人,“这前方只有兴欣的人才能进入。”
  
  喻文州等人当然没意见,目送叶修几人进副本的时候,江波涛问喻文州:“喻队长是怎么认出来是我的?”
  
  喻文州笑了笑,说:“猜的。”
  
  “……”江波涛无语,“大家跟我这边走,那边有观战台。”
  
  蓝雨的人跟着到了一处山顶,叶修几个人却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峡谷,四周安静得可怕,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啊,那边!”苏沐橙指着远远的悬崖上,一只巨大的龙正站在上方,背对着这边。
  
  “看来这个就是最终BOSS了。”叶修说,“沐橙,开怪。”
  
  “嗯。”
  
  苏沐橙一炮轰出,正中那条巨龙后背,然而巨龙完全没有受到丝毫的伤害,只是转过身,便扑腾着后背上那小得可怜的翅膀飞了过来。
  
  “没用吗?大家都分散开,包子,你摸到悬崖那边去看看老板娘他们在不在,老魏。”
  
  “来了。”魏琛迅速躲到一旁,念起来咒术,“咦,你怎么……”
  
  “这边比较好躲。”安文逸蹲到了魏琛旁边。
  
  苏沐橙开了两个激光炮,抢先包子一步占据了高位辅助,叶修正面迎上那飞来的巨龙,却在看清了那龙之后眼角止不住一抽。
  
  巨龙落到了地上,一步一震地向叶修走开。它胸口的地方,有一张脸,那脸……是孙翔。
  
  现在再仔细一看,这龙完全就像是孙翔套了身巨型演出服,连手脚的位置都差不多。
  
  “孙翔?”叶修喊了一句。
  
  回应他的是巨龙口中炽热的火焰。
  
  “靠,是真龙啊。”叶修汗,立马跳开,因为龙体型巨大所以行动有些笨拙,虽然火是真火,但是躲也很好躲。
  
  “怎么样,厉害吧!”孙翔开口了。
  
  “嗯?”叶修蹲在魏琛隐藏的石头上,皱了皱眉,“你没失去意识?”
  
  “老魏,用混乱之雨试试。”叶修再小声招呼魏琛。
  
  “什么失去意识……”孙翔正嘀咕着,突然一愣,然后指着叶修哈哈大笑起来,“卧槽哈哈哈哈哈!你是叶修吗?哈哈哈你头上为什么要顶那么大一个蝴蝶结啊哈哈哈,笑死我了,太扯了!”
  
  叶修决定先不跟孙翔一般见识,便问:“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什么情况?”
  
  “我收到了一个任务,只要把你打败,所有人就可以回到现实世界去了。”叶修组织完语言,如是说。
  
  “哈?”孙翔眯着眼睛打量了叶修一下,然后说,“我不干。”
  
  “凭什么我要被你打败!我要打败你!”孙翔说着,便吐着火向这边跑来,在他抬腿的瞬间,一阵紫黑色的雨滴就落了下来。
  
  “老魏,我是让你扑火。”叶修说。
  
  “我觉得我是在治疗。”魏琛答。
  
  安文逸安静地表示赞同。
  
  “你忘了混乱之雨状态下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叶修问。
  
  一时之间,三个人都沉默了。
  
  “嗷呜——”巨龙发出咆哮,进入暴走状态。
  
  “想办法撤。”叶修跳到石头后面躲了起来,“小安,三个人同时加持神圣之火,能行吗?”
  
  “我试试。”安文逸开始吟唱,三人周身逐渐附上神圣之火,然而,当他们从石头后面跑出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原来这个世界的巨龙之火,遇上了混乱之雨,所及之处顿时会进入混乱状态,如果是人被碰到,便会失控,变成神话中的巨兽。方才在山顶围观的众人,就是被这巨龙一口火把混乱之雨的乌云吹过去轰中,现在,所有人都变成了奇怪的失控生物了!
  
  叶修突然就醒了。
  
  这梦做的……实在是荒诞又毫无逻辑,难道是被昨天晚上跟着看的某动画洗脑了?
  
  以后还是少接触这种题材吧。
  
  叶修从床上坐起,摸了摸烟盒也没拿出一根,看了眼被子都没叠便不见人影的魏琛的床,洗漱完换好衣服便往训练室赶。
  
  门刚推开,啪啪地响起了一阵彩炮的声音。七彩的色纸落下,恍惚之间,叶修好像看见了他第一次拿到冠军的场景。
  
  “生日快乐!”里面的人齐声喊。
  
  “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们就各自随便送了!”陈果说。
  
  叶修扬着嘴角开口道:“我还真有个想要的礼物!”
  
  陈果眼睛一瞪就要发作,一旁唐柔苏沐橙听了也是噗嗤笑了出来,老魏方锐在边上揶揄,莫凡呆在墙边,没打荣耀,手里空空地看着这群人,还有一帆安文逸和罗辑几个附和着在旁边笑了笑,包子举着手里五颜六色晃得乱响的礼物盒问:
  
  “老大!你想要什么礼物!”
  
  “这个礼物有点贵重,可能需要你们一起才拿的出来。”
  
  叶修笑了笑。
  
  “搞个冠军送给我吧。”
  
  END.

[叶]夜色温柔

去往:

去年合志的文,祝您生日快乐,叶修。




凡是竭尽全力趋向中心的人,凡是努力趋向真实的存在、趋向完善境界的人,外表看来总比热情者要平静得多,因为人们并不总能看见他们灼热的火焰。


—— 赫尔曼·黑塞


1.


母亲出差了,父亲还没有回来,小孩子一个人睡。


小朋友睡得很不踏实,过一会儿爬起来,坐在床上望着窗外,一个人数星星,听见门外有动静,便转过头去。


“爸爸!你回来了。”他跳起来,欢呼道,“给我讲故事吧!”


对方愣了愣,关上门,然后坐下来,把被子给小孩盖上。


“想听什么故事?”他问。


2.


他坐在床边,月光倾泻下来,映着他的侧脸。他并不是那种英俊得无人能匹敌的容貌,也看不出有多少的情绪,不喜也不忧。


“我讲个什么故事呢?”他的声音温柔,托腮思考着。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小朋友从窗户望向花园,他看见了一只独角兽。”


“独角兽在花丛之间,喝着叶上的露水,吃着玫瑰花。安静祥和,像个梦一样。”


小孩子抱着熊玩偶,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等着他继续讲。


窗外明月高悬,漫长的几千万年的夜空,月亮总在那里。


而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3.


他的手受伤了。


本不是什么大事,走在路上的时候被车擦挂了一下,自己都没注意到,想着继续训练,身边的人却比他还紧张,送到医院去包了好几层。


回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刚去开了电脑,陶轩就拦住他:“保护好你的手。”


他只好停下来,盯着自己的手,一道小伤口,包扎得严严实实。陶轩担心他,甚至最近到了有些神经过敏的程度。


陶轩说,嘉世不能没有你。


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强调着什么。


陶轩又说,不如趁这段时间休息,顺道去做个采访吧。


他没有动,看着血渗到了纱布里,冠军戒指还箍在他的手上,最早的冠军戒指做得不那么华丽耀目,可那是嘉世刚打完的一场胜仗。


他说不去了,你刚不还说最重要的是我的手么,脸有什么好看的。再说了,你答应过我的。


定下这个约定的时候,他和陶轩才刚决定组建嘉世,彼此都自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对方。陶轩那时不怎么有钱,签的合同订下的基本工资也实在算不上高,陶轩对此还颇为愧疚,说等以后我们发展好了,要怎样怎样。想起来也没有过去多久,现在却连两人独处都有些尴尬。


陶轩似乎已经被拒绝得麻木了,这次并没有发火。陶轩只是沉默,然后说:“叶秋啊。”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他抬起眼睛,他的声音里有着莫名的困惑:“打荣耀。”


他一直都这么想的。而且也不会改变。


室内没来得及开灯,黑漆漆的房间里寂静无声,电脑的屏幕亮着光,映在他的脸上。


4.


再往前走,已经没有路了。


眼前是一堵高而厚的灰墙,把前路死死挡住,似乎只有回头这一个选择。只是叶秋却又往前几步,绕过墙角,推开了角落里的一扇门。


“走这边。”叶秋转头对吴雪峰说。


他弯腰钻进一家面馆,吴雪峰只好跟着。两碗面很快端上来,叶秋给吴雪峰递上筷子。


“这家的面味道很好。”叶秋说,“我刚来H市的时候吃的第一顿就是他家的面。普通人找不到的,就当给你践行了啊。”


热闹的庆功宴他不去,却要躲在小巷子的馆子里。


三下五除二吃完,叶秋放下筷子,试图点燃他的烟。


打火机坏了,打火石的摩擦声中,火星微弱地闪了几下,又迅速熄掉了。


他叹了口气。在这个本应高兴的夜里。


“不去发布会,跑来这里抽烟。”吴雪峰责备着他,又给他递来一只打火机。


他点燃了烟,深吸一口,总算解了乏,又有精力仔细打量着吴雪峰。


“恭喜你。”他突然说。


吴雪峰今天听了太多恭喜了,三连冠的嘉世太过耀眼,哪怕是他即将从荣耀的舞台退场,也是与有荣焉。


可到了该离别的时候,叶秋跟他说恭喜。


“完成了梦想,就该告别了,不是很好吗?”叶秋说,“最开始进嘉世时,你一个人坐飞机来了H市,还不乐意,记得吗?说在网上叫了那么久的老叶,结果就是个小屁孩。真是奇了怪了,个子矮点,也照样把你们都打趴下啊。你那时候说,可是放弃了事业参加荣耀的,让我一定赢个冠军给你。现在都三个了,该回去补偿自己的事业了。”


“那你呢?”吴雪峰问那个人,一手缔造嘉世王朝的人。


“我?”他笑了一下,“荣耀还有那么多东西,我可没玩厌呢。而且,”


“嘉世还需要我。”


那天冠军赛的掌声还没有散去,庆祝烟花的气息弥漫在场馆内外,城市沉浸在狂欢中,那是嘉世胜利狂欢的时刻。人人都开始叫他叶神,不可战胜,所向披靡。只有吴雪峰想着,站在顶端的神,如果有一天不再无所不能了,迎接他的又将会是什么。危机正在冰下潜行,自己可以抽身,那个人却不能。


叶秋在平日里,看起来是那么不在乎的人,吴雪峰却知道他会带着嘉世走下去的。只是能走到什么时候呢。


人世间的考验和痛苦,步步维艰,往往使骆驼穿过针眼都变成最容易的事。


5.


苏沐橙回来太晚,陶轩说了,会让人去接,他却放心不下,还是跟着司机一起去了。


航站楼里不能抽烟,苏沐橙到的时候,便是看见他双手插兜的样子。苏沐橙悄悄从后面抱住他,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晚?”他问。


苏沐橙抱怨:“在山里拍完广告就坐大巴去机场了,路上一堵车,把航班给耽误了。”


别人都在休假,苏沐橙却愈发忙碌,除却训练,她还要参加诸多的商业活动。在这一点上,他帮不上什么忙,相反地,陶轩依然不满意,嘉世在他眼里,是一个远远没有得到足够开采的宝矿,而究其根本,这一切不满的罪魁祸首,总是那位队长。


苏沐橙还维持着那个姿势,靠着叶修的背,突然问:“你身上没烟味欸,我闻到水的味道了。”


“是不是没抽烟?”


他拖着苏沐橙的箱子往前走,笑道:“水能有什么味道。”


苏沐橙在后面不服气:“有的。我这次拍广告的地方,不远处有个水潭。我就闻到水的味道了。可他们都不让我靠近,说是村里一直传里面有怪物。”


叶修搭着话:“所以你就去了对吧?里面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苏沐橙说,“他们传得那么玄乎,其实就是水而已。因为太深了,看起来是黑的。别人就乱猜,以为里面有多污有多脏,有多可怕。其实什么都没有,只是一潭清水。”


他还是带着笑往前走,弯腰把苏沐橙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飞机上行,伴着风声,在他头顶上方呼啸。“走了。”合上后盖要上车时,他听到苏沐橙叫他的名字:“叶修。”


“没事的。”


他忽然觉得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也是一个夜晚,在突如其来的意外降临时,他强打精神,安慰着那个还没有成年的、哭泣的小女孩,说的也是“没事”。时如逝水,他们都长大了,现实坎坷不顺,非议不断。可夜依然是夜,冷风刮过脸,皮肤生疼。


然后在明明暗暗的灯光中,他们睡意昏沉,往前行去。


6.


醒来时已经是夜晚了。


叶修睡了很久,从白天睡到了晚上,总算把疲惫消解了大半。狭小的储物间连伸下胳膊都困难,他没有开灯,而是先坐在那张小床上,抽了根烟,烟雾在上升,抬眼看见窗外的路灯已经亮起来。


后来他终于露面,愿意接受采访以后,总有记者追着问他离开那日的落魄,总想写出这样那样的悲剧英雄传奇,占上几个版面。拐弯抹角问他从嘉世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很惨很苦很伤心,有没有悲痛欲绝。


他想了想,说我挺好的啊,我去打了一晚上游戏,睡了一觉,起来还有人给我放了洗漱用品。然后我就下去值班了。


记者什么都没问到,很是憋屈,看起来很想暴打他。


他没说的是,那天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一场火山喷发突如其来,浩浩荡荡,淹没了所有的盛景。


在那以前没有人发觉,荒土之下酝酿着热与光。所有人都惊慌失措,奔走逃命,却扭转不了败局。他是在这样的梦中醒来,仰着头看见窗外亮起来的路灯,年轻人们骑着摩托,在灯光里飞驰。他总觉得这不算一个好梦。


那天似乎是一个临界点,悲与喜像河流,交汇成一出剧。不远处的嘉世俱乐部,为了旧人的离去而弹冠相庆;楼下的兴欣网吧,一群人为着斗神的退役流泪哭泣;荣耀新区里,田七暮云深满怀期待,等着“高手兄”上线,来带着他们去刷副本。故事就这么发生了,但远未结束。


他身处其间,是风暴的最中心,看起来反倒是最冷静最无动于衷的那一个。


他只是抽着烟,火星亮起来,等待着将长夜燃尽。


7.


“妈妈。”那个看见独角兽的孩子转头喊道,“你看,花园里有一只独角兽。”


母亲走过来,望向他指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


“你看错了,这世上没有独角兽。”她说。


故事讲完了。


 


 


“可是,”听着故事的小朋友举手提问,“独角兽是什么呀?世界上真的有独角兽吗?”


他想了想,说:“独角兽是一种……非常强大的生物,代表着高贵纯洁。它的角可以治愈人类,可人类却因为角的珍贵,捕猎杀害它。后来人类就找不到独角兽了,他们就说,哪有独角兽存在啊,那只是理想里的动物而已。”


8.


喝醉酒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叶修不讨厌喝酒,但他喝酒太少,酒量实在太差。这次一口酒闷过去,就陷入了昏睡里。陈果他们把叶修扶到一边,又继续喝了起来。


只是酒醉后的睡眠,总不太安稳。喧闹之中,叶修迷迷糊糊地醒来,他眯着眼睛望向酒桌,包子和老魏还在拼酒,对瓶吹,啤酒瓶堆了一地。苏沐橙、唐柔和陈果坐在一起嗑瓜子,不知道窃窃私语着什么,莫凡一个人喝,都快把自己灌得坐不直了。


叶修打了个哈欠,又一阵困意袭来,他偏过头,看到了孙哲平。孙哲平也喝醉了,靠在旁边,闭着眼。很多年以前,落花狼籍扛着重剑和他的同伴一道,放言要击败站在巅峰的斗神。现在的嘉世和百花,早就没有了两个人的位置,那两张光芒万丈过的账号卡,也已经在别人的手里。孙哲平终于赢了叶修,在很多年以后。


然后他们居然站在一起,并肩而战,同醉而归。


兴欣是一支太特别的战队,它寻找“失败者”,因为成绩、因为伤病离开荣耀的人,在队里却屡遭不顺、才能无法施展的人,找不到奋斗目标的人,在社会浪荡度日的人。


一群乱七八糟的人,因为乱七八糟的原因聚在一起,你拉我扯,跌跌撞撞,居然走到了现在。而且还要继续走下去。


叶修非常轻地笑了一下,晃眼的灯光中,觥筹交错,庆祝还在继续。一阵倦意又席卷而来,叶修打了个哈欠。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9.


白日里还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到了晚上,却突然下起瓢泼大雨来。


叶秋把书包顶在头上,勉力挡着雨,可是雨水还是打在他的脸上。叶秋打了个寒颤,秋夜的雨太凉了,他有些后悔放学后没有等叶修一起回家,而是自己跑了出来。


雨越下越大,路边的商铺都关了门,行人撑着伞回家。空气潮湿,天也是黑压压的,喘不过气来。叶秋往前走着,想找一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坐上一晚。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他自己不愿意回家,现在不知为何,心里却一阵阵委屈。


“还不回去啊。”身后突然响起无比熟悉的声音。


叶秋心跳停了一拍,然后拔腿就跑。


没跑几步,领子就被人揪住了。


“跑什么跑。”叶修啼笑皆非,“你还真想离家出走不回去了么。”


说完他拍了拍叶秋的头,明明也是十几岁出头的年纪,却一副故作老成的样子:“不就是这次考差了嘛,就要死要活要出走。你跑出来要干什么啊,你想清楚了吗?”


叶秋本来没说话,闷着头往前走,听到这句,却忍不住嘟囔道:“我怎么就不清楚了。”


叶修站在他背后走着,天太冷了,他合起手掌呵着气,声音也有点不清楚:“你要是清楚的话,就得知道你一旦走出去,要有不回头的勇气和准备。”


这次叶秋没有反驳,他什么都没说,两兄弟往回家的路上走,雨渐渐小了,空气是冷的。云散去了以后,天上的星格外的亮。


叶秋开始认真思索起了“准备”。


如果要走,从家里出去是最不保险的,佣人和保安随时会发现。学校的体育器材室旁边有个小储物间,经常不用,可以每天带一点东西过去放在那儿。司机会在放学后半小时左右开车到学校门口,他有半小时时间,避过找他的女生,躲过隔壁班收拾完书包走过来的叶修,从学校门口到达长途客运站,买一张发车时间最近的车票,前往一个温暖潮湿的南方城市。


然后呢?


所有的老师都知道,叶秋是个好学生。而此刻叶秋也像做题一样,盘算着每一步,却在写完出逃这张卷子以后,卡住了壳。


总有一个时刻,人想要用离开来证明自己的存在,逃离熟悉得让人厌倦的巢穴。但到底飞往哪个方向,却不是每个人都有确定的答案。


叶秋在冷清的街道上走着,内心一片凄风苦雨还没消散,就被叶修突然打断了,他拉住叶秋的围巾,叶秋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叶秋怒了:“你干什么?!”


叶修说:“回去记得别说漏嘴啊,爸妈以为是你出来找我呢。”


叶秋愣愣地盯住叶修,叶修总是不那么诚实,有各种各样的花招。比如这次,他创作了一个叶秋出门寻找离家不归的哥哥的故事,难得的体恤温情,为着给叶秋维护那点少年的莫名自尊。


很多年后叶秋回忆起来,总会犹疑他到底该不该庆幸那一次,他没有出走成功。那固然是一时的幼稚冲动,惹人发笑。可是功成名就的那个成熟的叶秋,在飞往H市找他那个让父母不满到极点的哥哥时,眼见叶修就在那家小网吧里,落魄无比,但依然那么看着他,不后悔,也不迟疑。


叶秋仿佛望向了一面晦暗无比的镜子,另一个无限遥远的可能。更早更远的时候,他们躺在家里的花园草地上,大人开着玩笑,问他们长大想干什么。星星落在他们的眼底,叶修说:“我想做个为自己而活的人。”直到长大,他才知道这个愿望何其难。


他开始还会想,如果走的是自己,现在会是怎样呢?后来便不想了,没发生的虚幻事,不该琢磨太多。只是父母还是想要叶修回来,打个游戏,到底有什么值得迷恋的呢?他们总是不明白。


他其实也不明白。


一个人在巅峰的时候,固然可以认为这是他不能放弃的事业,一生的追求,但在败落和指责里,在那往后数年的失败里,这个人又哪里来的信心,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条正确的路。未来可怖而不可知,他眼看叶修就要把最后的年轻时光耗在深渊坠落中。


有一年他工作不太忙,周末有空,就去给亲戚家的小孩补习初中物理。那小孩很聪明,没多久就做完了叶秋布置的题。叶秋眼看补课时间还没到,就跟他闲聊说起了学习以外的闲话。


叶秋说你知道阿基米德吧,有一天他坐在浴缸里洗澡,盯着浴缸里溢出来的水,突然跳起来跑到大街上,连衣服都没穿,一边跑一边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其实是因为他发现了浮力。你说好不好笑?


学生就问他:“可他为什么要裸奔着跑出去呢?再等一会儿,穿好衣服也用不了多久吧。”


叶秋愣了一下,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可能是因为命运在召唤他,他等不及了。”


命运不是突如其来,天上掉馅饼的惊喜,命运是台风突临,是山崩洪泄,呼啸而来的时候,不由人用理性去判断选择,用无法抗拒的蛮力,把人推到坎坷崎岖的道路上去。命运毫无人性,丝毫不管局势多艰难,是不是该等等,是不是该放弃。


他好像明白了。


可是他还是很想他的哥哥回来。


10.


办公室的电话又响起来,陈果看了一眼来电号码,陌生的数字,她想也没想,就把电话挂了。


“我要疯了。”她跟唐柔抱怨,“大晚上居然还打电话来,准又是来打听叶修消息的!”


世邀赛之后,中国队载誉而归,媒体、公司眼里的参赛选手个个都是摇钱树。采访、广告,甚至直播都要搞上了。就只有叶修,又玩起了失踪,不见人影。但这次他可没这么轻松,大家都觉得,叶修能复出一次当兴欣队长,又复出第二次当国家队领队,那再来一次,也未尝不可嘛!


陈果开始还好声好气地回复,但到了现在,就连听都不听直接挂电话了。


“上次那个,”陈果数落道,“以为我不记得他名字呢,当初骂叶修最厉害的就有他,现在也好意思来求做专访!”


正气不打一处来,电话又来了。陈果一看,居然还是刚才那号码,挂了。


又打过来。


真够执着的。


陈果终于在那一阵一阵仿佛永远不会停的响铃中败下阵来,拿起话筒:“喂,叶修不在,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不会帮忙联系,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刚想挂了电话,那边却传来忍俊不禁的笑声。


太耳熟了,陈果狐疑地拿起话筒:“你是不是……”


“老板娘。”那头的人说,“最近怎么样?”


陈果呆住了:“你不是没手机吗?”


“要与时俱进嘛。”叶修说,“况且荣耀都出手游了,我得玩玩啊。这是我的手机号,跟他们说一声啊。”


“……”


“老板娘?”许久没有声音,叶修试探着叫她。


陈果还没有反应过来:“你居然配手机了?”


叶修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原始人。”


陈果还是将信将疑。


“我最近要来H市。”叶修说。


陈果说:“哦,你来吧。”


然后把电话挂了。


过了好一会儿,这个消息才终于从陈果的耳边灌进她的脑子里。她猛地坐起来,盯住苏沐橙和方锐:“我建议你们今天加练。”


“叶修要来了。”


兴欣现任队长和副队长的脸色很是精彩,他们自然也没有与叶修断过联系,但那都是在网上。现实里的上一次接触,还是国家队里的魔鬼训练。本来以为领队不会过多参与,哪里能想到叶修真是来精忠报国的,日操夜练得让他们恨不得把“玩战术的心太脏”刻叶修房门上,还得是血色大字。


陈果又把电话给叶修拨回去了:“你什么时候来?我……不,我们去接你。”


叶修来得不凑巧,寒流突如其来地南下,让H市迎来了一场雪。陈果一行人瑟瑟发抖穿着羽绒服在到达口,等到了穿着卫衣一脸懵逼的叶修。


“你行李呢?”陈果问,“快找件衣服穿上。”


“没行李。”叶修摊摊手,打了个喷嚏,“来根烟取暖吧。”


还是烟友可靠,魏琛递了根烟,又把打火机甩给叶修。


叶修抽着烟,手揣在兜里,迅速钻进来接他的车中。有雪落在他的头上、衣服上,叶修抖了抖身上的雪,抬头看见陈果目不转睛盯着他,便也笑着望向陈果:“看什么呢?”


陈果定了定神,她刚才恍惚间,又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雪夜。有个不怎么精神,也看不出霸气,甚至有点不修边幅的人,在雪中偏偏走进她的网吧,问她:“你们招网管是吗?”


故事是从那时开始,从那个雪夜开始,于是有了一切。


她不说话,别人可不会放过机会。兴欣的其他人早就哄闹起来,围着叶修说话。


“最近的成绩不太乐观。”苏沐橙说


方锐也在哀嚎:“教我们个办法把包荣兴收了吧。你不在,包子的打法没人控制得了。”


“我的治疗……”安文逸站在后面。


一片乱哄哄的,也就莫凡同学没有举手发言,但心都是一样的,恨不得把叶修直接给传送到俱乐部去。


终于等一切安静,叶修才开口了。


他说:“我不知道啊。”


司机一个急刹车,车停住了,马路边的红灯亮起来。


叶修说:“看我干什么。我哪里知道怎么办,我是来出差的。”


魏琛怀疑起来:“老叶你现在做什么呢?”


“秘密。”叶修望向窗外,“这儿怎么也拆了,我才多久没来,就变化这么大。”


仿佛是意识到叶修是真的不管了,车里真正地安静下来。


叶修一点没有被这可怜兮兮的气氛打动,他说话还是那么直白:“不就是成绩不好嘛,就算想找辅导老师,我也没在学校了啊。别人都说,兴欣就是叶修找了一堆虾兵蟹将撑场子,没了叶修,肯定立马完蛋。你们呢,也真这么觉得?”


“打不下去散了算了,反正荣耀开了这么多年,解散的战队又不止一个。但这可不是兴欣的风格。”


叶修难得的严厉,话不中听,意思却再清楚不过。兴欣必须要自己挺过来,战略转变成绩下滑的阵痛,来自别人的嘲讽,叶修决意袖手旁观,而这并不是因为无情。


红灯转为绿灯,车又开始前行,第一个开口的是乔一帆:“你放心吧。”


气氛一下轻松起来,方锐说:“行啦,老叶你安心地走吧。”


“你永远活在我们心里!”


“免了免了。”叶修实在有些冷,半张脸都缩进了衣服里,哈着白气,“回去吧,给我看看你们最近的录像。”


陈果说:“你不是说不管了吗?”


叶修面无波澜,全然看不出他正在食言而肥:“退休教师还能返聘呢,别这么小气嘛,我辅导费也不贵的,请吃顿饭就好啦……”


只有包子立场坚定地继续维护着叶修:“原来我上次看的星座书没骗我,双子座真的会满嘴跑火车啊!老大真厉害!”


叶修这次来,果真如他所说是有公事。每天忙进忙出,电话接个不停。仅有的休息时间,都留在了兴欣,队员们也跟着他一起熬夜。有天晚上,陈果买完宵夜回来,累得不行,撑着胳膊就坐着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三点,陈果把毯子拿开,走到叶修身后。叶修还是抽着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其他人都已经睡了,电脑里放着录像。却不是任何一场最近的比赛,而是第十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残血的君莫笑单枪匹马,千机伞坠落、撞击,毫不留情,无所畏惧,杀得气势冲天。那也是君莫笑的最后一战。


他不是不怀念的。


在刚知道叶修的遭遇时,陈果很是激愤了一阵子。她在网上跟人吵架,越吵,反而越生气,甚至还被人取了个外号叫“秋狗”。那时候论坛里有个人问陈果:“即使照你说的,嘉世藏污纳垢,毫无眼光。即使如此,那叶秋也一样的差劲。他看不出来吗?他为什么不去解决?他自己一直实力不减,队伍却每况愈下,如果他真的足够强大,又怎么会这样?”


那时候陈果跳过了这个问题,她知道那人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但不知道如何回答。叶修是一个又简单又复杂的人,越相处越不可能三言两语说清,她想再花点时间去明白。到后来,嘉世彻底崩塌,声明一败涂地,没有人再拿这个来指责叶修。这个问题陈果却始终没有忘记,她希望找到一个答案,把那个人彻底打倒的答案。


终于在叶修已经离开的今天,她好像摸索到了一点。


足够强大的人,譬如叶修,自然是可以像大海一般,哪怕江河之水混着泥沙滚滚而来,他依然平静,接纳所有的脏污,同时又不改变自身。‚这使人崇拜而畏惧。


可是不管海多么包容、浩大,依然没有让每条河流变得清澈的能力。溪流河水,都顺着自己的方向奔腾而去,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如果真的有一个群体、一支队伍,能够仅仅凭借一人之力,发生天旋地转的改变,让怯懦者勇敢,让无知者有知,让迷茫的人坚定,让失望的人奋起。那只能说明,这群人早就下好了允许自己不一样的决心。叶修是那个助推者,是那个震撼者,但他并不是决定者。叶修可以在这里为他们熬上几晚上的夜,做最详尽的分析,兴欣未来的路,却不能靠叶修。所以他说不知道,所以他必然要走。


陈果听见自己说:“去休息吧,你很累了。”


叶修定过神来,摸了摸兜,烟又抽完了,他站起来走出门去买烟。陈果从窗边看到叶修出来,雪簌簌的落在他的发间,黑里夹着白,给他平添了年岁;路边的灯泡又亮得刺目,笼罩了叶修,减淡他脸上的沧桑,有几分天真的神色。


陈果看着他,在雪地里渐渐走远,只留下一串足迹。


但某个时刻,他会再来。


11.


实在没有想到今天会这么晚回家。


叶秋有些懊恼,家里只有孩子一个人,今天早上出门时,还跟他约好了要给他讲睡前故事。结果……


大门的摄像头准确地识别了屋主的脸,自动开了锁。叶秋本来打算直接进房间睡觉,想了想还是转身准备先去另一间卧室看看。小孩睡觉容易踢被子,夜里要是没盖上,一不小心就着凉了。


可是小朋友居然没有睡,灯亮着,他的眼睛也很亮,他抓着叶秋的袖子:“爸爸,我忘了问你。你见过独角兽吗?你见过吧!”


“什么独角兽?”叶秋迷茫地望着他的儿子,“你怎么还没睡?”


小孩急了,他迫切地想听到答案,又苦恼于他的父亲一出门,才几分钟的时间,就忘记了这个故事。他结结巴巴,凭着记忆,又复述了一遍。他说就是你告诉我的,那个会保护别人,治愈伤痛,很强很厉害,但是却被很多坏人为了赚钱追杀的动物。很多人都看不到他,不相信他还存在。


他的父亲久久没有回答他,在家里绕了一圈,又回到房间来,望着这个深深的夜里,那静寂无声的花园。


“爸爸,你在看什么?”孩子忍不住问。


叶秋说:“我看见了一只独角兽。”


 


注:


①独角兽故事改编自詹姆斯·瑟伯的《花园里的独角兽》


②改编自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人是一条污水河,你要做大海,才能容纳一条污水河而不自污。”



【叶修中心】【陶轩】[粮食]十年

我超帅。:

十年


又名:冲破次元壁之光陶老板回忆录


补档


 


 




 


1


 


陶轩见到叶秋的第一年,是他事业的低谷。


 


那时陶轩家里开一个小网吧,这个网吧在杭州不算大,是他父亲在网络刚兴起那些年开的,这些年翻新过几次,并未落旧,陶轩接手时在几个小区间已经有了固定客源,每月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然而陶轩并不如何甘于守业。


他是在外地上的大学,随手填的某个专业。他于它并没有多少热情,也没有多少前瞻,毕业后也挣扎过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回到了杭州。


陶轩安分地经营过半年多,后来渐渐觉得无聊。他那年才二十三岁,正是青年意气风发的年纪,心中血还未稍冷。




他在上大学的时候也常年地泡在一些网络游戏中。如今又捡起了来消磨时间。游戏嘛,有些做得好玩,有些常常被骂骂烂,但既有朋友相交,也就呆了。虽然最终多少热血知交,换过几个游戏,这份友情也就逐渐淡了。




后来荣耀出现了。


陶轩也忘了是哪个兄弟说要去试试水,既有人相邀,他也就去了,后来下水的人像是夏天扑水的鸭子,噗噗通通地挤了一池塘,一眼看过去蔚为壮观。


这游戏红了,当初陶轩挺高兴——他在还为它投资在网吧中配置了不少登陆器呢。但那时他确实没想过它会如此长盛不衰。


 


要说陶轩对荣耀本身如何真情挚意,并不恰当。他那时候心底总琢磨着怎么干出一番事来,对他的网吧和网游都只当一片寄身的浮萍,随性地漫天漂泊。


然而机缘巧合的是,他有一天听说了有新的电竞比赛要以荣耀为基石建立起来。


这是个机会。


陶轩骤然心动,感到一丝兴奋的躁动。


 


他应该参与其中,陶轩对自己说,弄潮儿总能吃到最大块的蛋糕。




陶轩立刻决定行动,他第一个联系的便是在第一区鼎鼎大名的一叶之秋。


陶轩与一叶之秋算得上熟人。


 


陶轩在未结识一叶之秋的时候曾混迹荣耀论坛,那时他就对一叶之秋的大名如雷贯耳。


他知道他是个职业玩家,那时一叶之秋和他的朋友秋木苏组了个小有名气的工作室,代打代练做装备刷副本什么都干。而一叶之秋的出名却并非为了这个,第一区开服起这位大神就常常在论坛发攻略,从副本攻略到加点都写,看他攻略长大的玩家一茬又一茬像韭菜一样长起来。再加上一叶之秋竞技场胜率极高,常年霸占鳌头,还上了好几个首杀的电视,名声自然水涨船高。


他不多和人说话,显得很有些大神的高冷气派,但陶轩偶尔也能看见他和人掐架。一叶之秋嘴毒犀利,偏偏语气里又显出几分少年意气,句子精妙,引出一串串的脑残粉在下面喊“拜大神”。


陶轩看旧帖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有趣处忍不住拍桌大笑,笑完之后心里又对大神感到一丝淡淡的歆羡。


别人玩得,才叫游戏呢。


 


陶轩后来真正和一叶之秋打交道,是件太过偶然的事情。


陶轩的网吧总是来来往往着许多初中高中的男孩,有的总逃课来打游戏,有的乖一些只在节假日出现,陶轩也睁只眼闭只眼,只在片儿警来查的时候赶紧把他们轰走。


而他们中最显眼的是两个“常驻”嘉世网吧的男孩子。


 


那时候荣耀已经上市了,陶轩早在荣耀上市时瞅准时间在网吧里配置了一批荣耀的登陆器,给嘉世拉动了一波月收。


那两个男孩子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陶轩第一次留意到他们俩时刚跟游戏里的公会闹崩。他愤愤地拉黑了几个公会里的朋友,坐了一会儿,干脆站起来在网吧里到处逛逛。


角落里两个少年吸引了陶轩的注意力,这两个男孩子他以前就见过,他们总是在网吧里没日没夜地玩着荣耀,活脱脱家长们口中的反面典型,可从来没有大人管过。既然人家父母也不在意,陶轩自然也乐得多赚钱。


然而这一次,在察觉到之前,陶轩已经站在他们身后愣愣地看了很久。


 


其中一个男孩正在打竞技场,他操作得特别快,落在键盘上的手像是一场纷纷乱乱的骤雨。这也是陶轩为之驻足的原因,他从没见过有人的手速这么快。他的屏幕转换得也快极了,陶轩看得眼花缭乱却什么都没看清,陶轩甚至有些怀疑少年能看清上面的画面吗?在陶轩暗暗琢磨的时候,屏幕却忽然定住了,跟着上面闪出了“荣耀”两个大字。


他赢了,好快!


 


“多长时间?”是那个操作的少年问的。


旁边的少年似乎回答了一声。


好像说的是三十几秒,可陶轩没听清,他只是看着他们,突然有些感兴趣。


 


那时候陶轩还不知道他们就是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后来陶轩发现的时候,在他的刻意结交下,三人已经可以说上话了。


闻名荣耀的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居然是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虽然早就知道网游世界里最不缺年轻人,陶轩还是有一瞬间感觉十分心酸——难道,他居然已经开始老了?


一叶之秋和秋木苏看着他的表情,都笑了起来,一叶之秋拍拍他的肩膀开玩笑似的叫:“陶哥”。


陶轩哭笑不得地认了。哥就哥吧,还占了便宜呢。


 


这就是他们的结识。


他们理所当然地在网游里加了好友,后来陶轩和原来的帮会狭路相逢,被连杀了好几级,一叶之秋听了,二话不说领着一拨人意气风发地反杀回去。


后来陶轩说,这也不是个事,干脆咱们自己也组个公会吧。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当时也没有工会在身,一听也就痛快地同意了。


玩网游加公会,多正常的事。


 


“嘉王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诞生了。开头是真的悄无声息,然而有两个大神坐镇,没多久,嘉王朝就如风吹火燃一样鼎盛了起来。


要问第一区谁没听过嘉王朝的名字,那得是个聋子。


在网络游戏这个爱恨情仇都加速了似的平台里,陶轩与他们已经算是过命一般的交情了。


 


陶轩在下定决心要组建一支战队时,也自然第一秒地想到了一叶之秋。


荣耀要办职业竞赛,一叶之秋是人人都知道的荣耀大神,又是他的好朋友,多么天时地利人和,仿佛伯乐找到了他的千里马,千里马找到了他的伯乐。


陶轩特意请了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出来,很诚挚地对面面相觑的两个孩子说,电竞比赛是未来的一大趋势,你们多考虑两天,不用急着答复我。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答应了陶轩。


陶轩嘴上说得轻松,回到家里后在床上一样是辗转反侧。两个要是真的不答应,他可上哪儿去找别人啊?


一直到天亮时,他才含混地睡着。


 


但是煎熬并没有太久,第二天早上陶轩就得到了答案。


陶轩记得那天天气很好,他早上起来拉开网吧铁的卷帘门时,看见外面梧桐树枝桠间的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明亮。




太阳还没有完全露出头,阳光并不浓烈,陶轩不用眯起眼,就能清楚地看见站在路牙石边的少年。


叶秋就站在嘉世网吧门口,他还只有十七岁左右,白白瘦瘦的,却非常起眼。


陶轩一直觉得叶秋很起眼,后来他怨恨叶秋,也有这个原因。


 


叶秋那天穿着一身洗白的t恤,下身是半长不长的牛仔裤,裤子看得出料子很好,但是已经洗得很旧了。他的头发支楞,像同样年纪的大多数男孩一样瘦,陶轩并非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长得很漂亮,但这一次他却为此很激动。


陶轩也许已经预知到了什么,胸腔里激动得直跳。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叶秋隔着几步也看见他了,笑着叫了一声:“陶哥。”


两人到了室内,陶轩赶紧笑着招呼说:“坐,坐。”


 


叶秋年纪不大,姿态却很端得住,商量这种职业生涯的大事,他似乎也毫不急躁。他打量了一会,就毫不局促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陶轩给叶秋倒了杯茶。


叶秋说:“谢谢陶哥。”


陶轩朝他笑了笑。


 他们多聊了几句,叶秋说秋木苏因为妹妹学校的事出去一天,晚上再过来,不过他的主意已经告诉叶秋了。


陶轩听了,心紧张地跳了跳。之后他们顺理成章地谈起合同,却谈得出乎陶轩意料得快。


 


叶秋先问了问训练地点是不是还在网吧,陶轩说是,叶秋很高兴似的说:“嘉世条件很好。”


他这才问了工资,陶轩开口就敲了个厚道得过分的价格。这游戏能红多久两人心里也没谱,陶轩心里把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当朋友,也算是尽了自己最大限度的诚意。


叶秋领会了他的诚意,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陶轩:“谢谢陶哥。”


陶轩摇了摇手:“咱们也认识那么久了,客气什么。”


叶秋笑了笑。


 


又聊了两句,叶秋终于下了决心似的,抬起头问:“陶哥,咱们这个战队是冲着拿冠军去的吧?”


陶轩有些不明所以:“那当然。”


叶秋却终于满意了:“陶哥,有笔吗?”


陶轩一下没反应过来:“要什么?”


叶秋笑了:“签字笔。我的先签着,秋木苏的回头让他自己签。”


陶轩还没回答,叶秋已经眼尖地在茶几上看见了笔,朝陶轩笑了笑,说“这儿呢”,捡起笔就要签字。


陶轩惊讶地张了张口,他看着叶秋,忽然觉得叶秋这样迅速地下决定未免太过于草率了,也许是因为他还太年轻。


这本是出于他的立场乐见的,陶轩却陡然觉得不好意思。


也许是因为叶秋年纪小的缘故,他于道德上竟然怕他吃了亏。




“你不多看看合同么?”陶轩在他落字前,终于忍不住拦了叶秋一下。


叶秋有些吃惊,看着他,笑了。


“我信陶哥。”他说。


 


 


 


2


 


那一年,他们组成了那只叫做嘉世的战队。


 


嘉者,盛也。世者,时代。


这是个很好的名字。陶轩原先在它做一个网吧的名字时并未如此满意它,如今却觉得哪里都好。嘉世,美好的盛世,比霸图显得王道,又比皇风显得稳重。


 


荣耀联盟草创的第一年,在混乱的比赛中嘉世最终打败皇风夺冠,嘉世的名字因此镶了一层金边。决赛的关注度算不得多高,却也不低,吸引了一批广告商来洽谈。他们态度虽然傲慢,但仍让陶轩感到兴奋,连对方的态度都觉得十分可爱。


陶轩谈下几个合同,高兴地躺在床头,止不住地一直笑。他终于放下了心头那一丝隐忧。


 


他确实也曾暗暗怀疑过叶秋的实力,并非完全不信任的那种怀疑,而是一种掺杂在自负中隐晦的犹豫。


他自然是知道一叶之秋的厉害,不仅是从游戏里的口耳相传,还有他亲眼目睹过一叶之秋秋木苏气冲云水他们从千军万马中抢下野图BOSS,快刀纵马地扬长而去,江湖恩仇快意恩仇,仿佛来自另一个不败的世界。


 


然而后来秋木苏却死了,这在陶轩看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打醒了他。


原来他们仍旧存活在这个真实的世界。


原来命运可以阻挠他们成事。


秋木苏会做银武,用枪炮师,和叶秋很有默契,年纪小,好沟通……有许许多多适合当嘉世职业选手的优点。


而且陶轩和他曾经是朋友。


他原本可以成为他们战队里重要的一员,现在这个缺谁来补呢?


 


陶轩为此每天都要抽一包烟,消减心头的不安。


他回想起自己听说这个死讯消息时的震惊。苏沐秋是个清秀的男孩子,比叶秋大上一些,说话也比叶秋成熟一些,对人对事都显得很善良。他看起来哪里都和“死亡”这个词语无关。


 


陶轩对他们都很满意,甚至暗自做了些规划。这件意外的发生让陶轩和叶秋都手忙脚乱,他有一段时间觉得这是上天的某种警示,为此悲哀的同时又心怀忐忑。秋木苏不在了,那叶秋呢?会不会反悔呢?


若是叶秋反悔,陶轩又该怎么办?


陶轩思考后,颇为挫败地承认:就算他们有一纸合同,叶秋若是反悔,陶轩也不会怎么为难他。毕竟叶秋还是个孩子。


还好,后来叶秋还是来到了嘉世战队。




他收拾心情竟比陶轩显得更快,分明他与苏沐秋才是多年的朋友。


陶轩亲眼目睹他与苏沐秋那个年幼的妹妹是如何相依为命,叶秋是如何强打精神主持了好友的身后事,又送小苏沐橙去学校。叶秋回来时,陶轩尽自己所能,多塞给了他好些钱,他怕伤小孩子的自尊,钱拐外抹角地用各种借口给。


叶秋却显得心知肚明,他捏着信封,看起来很感激,对陶轩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叶秋来后,让吴雪峰等几个队员都来了嘉世。这些队员都是他在网游里的老朋友,有的就在杭州,有的离得远一些。陶轩也认识其中大多数人。




副队长吴雪峰就是游戏里的气冲云水。陶轩和他也是老朋友了,他到时叶秋陶轩和他还出去吃了顿大排档,全当是给吴雪峰接风。


吴雪峰年纪有些大,打法看起来也不够绚烂。但为人成熟稳重,陶轩心里也很认同他。


嘉世只是个不大不小的网吧,条件有限。叶秋跟陶轩谈了训练室的事宜,让他有隔板隔出几台电脑就当训练室了。还很积极地为他们这个周转颇为困难的新战队去到处打比赛赚资金。他的积极让做老板的陶轩感到一丝惭愧,更多的却是感动。


荣耀里一叶之秋的名气不小,商业赛的老板们自然乐见他来撑场子,也愿意让嘉世在比赛中做些不大不小的宣传。


这于当时的嘉世来说弥足可贵。


然而叶秋却不肯露面。


 


陶轩回想那时候的叶秋,很难分辨他与现在比有哪些区别,叶秋似乎一直都那副样子,说话很直,但不难沟通,然而认准的事却怎么说都不回头。


何必不露脸呢?都什么年代了,还坚守老网民那套呢?


 


陶轩为此也困惑,他私下问过吴雪峰,吴雪峰与叶秋相识比他更早,却也说不知道。


吴雪峰又笑笑,说:“老陶,队长也不是小孩子了。”


陶轩听了,心中不以为然地笑笑,却称好作罢。


虽然吴雪峰说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陶轩于心里却仍是觉得他是个少年。若是叶秋肯出面,想必他们的情形会好一些。但叶秋既然有些少年人的执拗气,陶轩也愿意容忍。


 


叶秋总是说:“咱们是要拿冠军的。”


陶轩也决定倾尽所有支持他。


 


叶秋的优越确实一直从开赛维持到决赛,皇风的队长郭明宇比叶秋大上好几岁,赛场上,扫地焚香却被一叶之秋掠尽锋芒。


也许根本没有人能在一叶之秋面前光芒更盛。


 


陶轩于内心深处一直记得第一赛季总决赛那一刻的惊艳,他十分熟悉的角色披着一身薄铠站在赛场上,横握长矛,光芒加身,仿佛神灵降世。


陶轩那场比赛站在台下,从比赛开始就暗自心惊胆战,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要是输了可怎么办?要是输了,他们还有资本再打一年吗?


心慌意乱中,他却忽然感知到了什么,陶轩猛地仰头,那一刻他看见了简陋的屏幕上折射的角色的身影。他见到却邪矛尖凝聚世间所有光辉,蓄力一击,刺穿苍穹。


 


——怒龙穿心!


 


他绚烂得像是黑暗中破晓的一线黎明,燃烧在掌心的一丝烈火。


 


第一赛季时他们没有那么多观众,没有那么多铺天盖地喝彩,甚至角色的装扮也远比后来简陋。


但那却是陶轩见过荣耀里最灿烂的一幕,他为之感到一阵窒息的目眩,在瞬间忘记了其他一切隐忧。他甚至在几年后都对它记忆犹新,依然想方设法去追寻它的再次重演。这么漂亮的打法,谁不会为它着迷呢?几年后的陶轩想,他们可以凭借它吸引到更多的关注,更多的资金,更多的……


 那一刻,陶轩却只是单纯地被他的心头热血淹没。


荣耀!


 


满场屏息,然后欢呼声鼎沸而起。陶轩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自己意识到之前,他也跟着现场不算太多的观众们一起站了起来,疯狂地鼓掌。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他开始真心实意地相信,无论发生什么,叶秋都会一直赢到最后,会为嘉世为他们赢得冠军。


他对此满怀信心。


 


无论后来他做了什么,都是基于这份信心。


 


 


3


 


再一年后,嘉世拿到了二连冠。


 


陶轩在第三赛季来临前,让出了嘉世网吧,然后在萧山体育馆附近买地皮做了封闭式的嘉世俱乐部。他收入的代言广告资源已让陶轩做这些事都游刃有余,陶轩的远见未曾出错,联盟的发展很快,荣耀的影响力一年比一年扩大,甚至杭州市和陶轩做过一次洽谈,虽然官方态度傲慢得很,却也认同他们在新行业对本市的宣传作用,让他们“继续保持”。


陶轩习惯了穿着西装领带的意气风发。


 


他一年的忙忙碌碌在新年逐渐接近时,才渐渐松快下来。


新雪飘落时,红符遍地,新年到了。


叶秋这一年还是无处可去,他的家人和家如何,陶轩有过诸多猜测,可是没有去问。苏沐橙也从寄宿学校来了,她已经十七岁多了,正在电脑前玩一个枪炮师的角色。


陶轩路过时看了两眼,她玩得很好。他为此感到满意。


 


嘉世的俱乐部只有他们三个人呆着,叶秋站在窗口边,打开窗户,点着根烟,朝楼下走出门的看门保安笑着挥手。


“今年年夜饭吃点什么?”他回头时,陶轩问了一句。


叶秋说,都好,随便。


陶轩说,那出去吃?


叶秋笑着说,老板请客,当然去。


 


他拍拍苏沐橙的头,苏沐橙也很高兴,笑眯眯地叫了句“陶哥”。


 


陶轩与她已经很熟了,哈哈地笑着调侃她:“那我给不给你压岁钱?”


苏沐橙也抿着嘴笑。




后来陶轩在饭店的包间里,还真的给苏沐橙包了一份大的压岁钱。他到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省吃俭用才能补贴叶秋和苏沐橙的小商人了,虞总等一批赞助商支起了嘉世的身家。杭州市今年盘点青年企业家,也许陶轩也能挨着边被盘点上。


苏沐橙拿到红包有些吃惊,但看了叶秋一眼,还是收下了。


在等上菜的时候,叶秋在一旁坐着,慢吞吞地涮着餐具,先涮的一套推给苏沐橙,然后推给陶轩,接下来才涮他自己的餐具。他的手长得修长漂亮,做这些事也赏心悦目。


 


陶轩先挑起话题,问苏沐橙,“小沐橙,明年你出道,压力大不大?”


苏沐橙与他也认识几年了,开玩笑一般说,“我还早呢。我觉得叶秋压力大,今年要是赢了,我们就是三连冠了呀。”


陶轩闻言,怔了怔,他下意识回头看了叶秋一眼,他忽然想起今年还未曾担心过赢或者不赢呢。




嘉世怎么会不赢?既然叶秋还在。他们为什么会输。


然而他这话自己想想都觉得不知所谓,叶秋再强,莫非就从来不输了吗?


陶轩忽然无言。


 


苏沐橙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睁大眼,偷偷看向叶秋。


叶秋慢慢地放下盘子,擦了擦手说:“担心什么呀,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苏沐橙笑了起来,陶轩也笑了起来。


他们没再说什么,服务生敲了敲门,上菜了。




叶秋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年他们果然三连冠了。


那是陶轩认识叶秋的第四个年头。




在扩大了一倍左右的办公室里,陶轩坐在老板椅上,悠闲地翻阅着订购的电竞报纸,在报纸上人人都真心诚意地推崇叶秋,推崇嘉世,说他们是一个崭新的王朝,是一艘无坚不摧的航母。这些谀辞让他心生喜意,仿佛夸奖叶秋和嘉世就是夸奖了他一般。


有什么区别?陶轩是挖掘了千里马的伯乐呢。


但更让陶轩高兴的还是质量上了个阶的广告商,那段日子不乏有名牌找上门来说要和嘉世合作。陶轩在他们来考察时刻意带他们经过训练室时,见到他们落在三座奖杯上满意的目光,不禁也满意地微笑了。


 


陶轩不时地想起去年赞助商虞总居高临下地对自己说,如果嘉世还想和他们续约就必须保证,接下来的一年再拿一个冠军。


陶轩当时据理力争说:“谁能保证这种事?”虞总的回答是“谁让你们的队长不露面呢?”就好像是嘉世舔着脸求着他们一样,陶轩当时倍感窝囊,愤愤然拒绝了。


可陶轩确实也一直有些不安,叶秋不露面,嘉世的商业价值受限,他们真的能找到更好的赞助商吗?


现在看看,虞总果然是鼠目寸光。


 


陶轩在办公室一株绿化植物前带着点笑意对赞助商们说,嘉世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广告商们纷纷点头。


陶轩意气风发。


谁知临最签约时候,其中条件最好一家却言辞闪烁。


陶轩心里有些着急,没忍住暗地里问了对方的考察人员,对方为难地说:“这个,我们老板最希望和贵队队长能合作。”


陶轩闻言,呆了一呆。


他们的意思还是想要叶秋做代言。这当然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出这要求了,或者说其实每一个赞助商都旁敲侧击地问过,甚至虞总也有意无意地问过叶秋的事情。但是只是这一次分量最重,重得让陶轩心动。


若是拿下这个合同,陶轩列入计划中的训练营的扩建也不成问题了。


 


……叶秋不也多次说过训练营的问题吗?




陶轩就这个问题拒绝过多次,早就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了。但这次他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刻答话,新聘请的经理崔立看了看双方,眼珠转了半天,赔笑着想扯开话题。


陶轩终于微弱地动了动嘴皮说:“……我再考虑考虑。”


 对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这件事陶轩自己做不了主,他得先问问叶秋。


 


陶轩在叫来叶秋之前,心头有些不安。


他与叶秋在合同里就这个问题达成过协议,现在自己方想反悔,就需要在其他方面给叶秋一定让步,这是陶轩近年学会的最管用的管理方法。


陶轩想了很多,甚至思考好了叶秋答应后,是否应该给叶秋股份分红,又该给多少的问题。


他还想到了叶秋的合同还是几年前订的,当时陶轩提出了当时看很优厚的十年长约,但如今时移世易,联盟发展得这么快,霸图给韩文清都换了合同,叶秋也该换一份了。


 


具体怎么换,他和叶秋可以再谈谈。


然而在陶轩的办公室里,叶秋听他说完,只沉默了一下,就说:“我不露面。”


陶轩笑着说:“别忙着拒绝,你再看看他们给的条件……”


叶秋摇了摇头,直接把合同书合上了。


“我们说过的,老陶。”叶秋道。




陶轩的手伸到一半,停顿几秒,尴尬地收了回来。他有些气恼,叶秋的拒绝并非完全出乎他的料想,但也不至于这样斩钉截铁,就好像陶轩做了什么不得了的错事一样。


叶秋没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对陶轩说:“雪峰下个礼拜五的飞机,我们周四在外面订了个房间……”


陶轩心头正暗自恼怒,冷冷地说:“你们玩吧。”


叶秋看了他半晌,面色不变,轻“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身后陶轩叹了口气,叫住了他。叶秋转过头。


“我那天要跟合作商谈项目,抽不出空。”陶轩放柔了声音,“你代我好好送送雪峰。”


“好。”叶秋说。


 


 


4


 


认识叶秋的第五个年头,陶轩恍然发觉,嘉世是如此地依赖叶秋


 


他发现这件事,是在吴雪峰与另外一个年长的队员走后了。他们两人本都是叶秋在网游里认识的老朋友,后来被他邀到嘉世队中做队员,陶轩也是在网游里认识的他们。两人虽然都没有叶秋那样耀眼,可也一直打着主力的位置,积攒了好一批忠诚的粉丝。两人走后,账号卡还留在嘉世,他们留下的空位则被一个挖角来的老选手,和一个训练营里脱颖而出的训练生补上。


同年苏沐橙出道了。


 


陶轩站在训练室外,看向室内的队员们,抱着臂沉默。


训练室里,叶秋站在一个出了错的新人身边,皱着眉正在说什么,那个新人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垂着头不说话。叶秋说了一会,干脆自己动手做示范。


叶秋做这个队长,真可以说是面面俱到。没有其他哪队的队长能像他这样什么职业的账号卡都仔细钻研,陶轩对这一点的感触很深。


这当然不是新鲜的事情,事实上从嘉世组建的第一天,陶轩就总是看到叶秋事无巨细地管着这只队伍,从原本那个粗糙简陋的队伍到现在这个三连冠的王朝。


然而陶轩却是第一次发现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在仔细听他说话。


 


从他正在手把手指导的新人,到第一赛季就在辅佐他的老选手——也许除了那个被挖角来的被叶秋影响得少些,剩下的队员早已习惯什么都听从叶秋的。甚至不光是比赛场上,甚至连陶轩叫他们去拍个广告,也要说先问问队长对他们的安排。


苏沐橙这个让人眼前一亮——不管是实力还是外形——的新星,更是叶秋一手教大的。


 


当初叶秋对陶轩说苏沐橙在练枪炮师的时候,陶轩还是很高兴的。


苏沐橙外形优秀,在商业方面可以补叶秋的缺。


但这样究竟好不好呢?苏沐橙什么都听叶秋的,叶秋在队里的影响力又加深了。她若是做个榜样,那别人也就更不敢绕开叶秋去做商业活动……陶轩忽然有些犹豫了。


 


叶秋确实是嘉世的顶梁柱,若没有他,也就没有三连冠。陶轩于心里,从未否定过叶秋的功绩。然而……


他跨越过玻璃窗户,用审视的复杂目光看了一眼正好坐在禁烟标志下的叶秋。


 


叶秋今年二十二岁,他如今抽烟抽得比陶轩第一次见他时凶得多,也无法再以少年人对万物的好奇来作为理由。他穿着嘉世的队服,披着红黑相间的外套,身高比当年抽条了一些,身姿不再是少年的削瘦,而是青年的成熟。


只有手还是保养得一如往昔,白皙漂亮,眼睛还是当初那样的明亮。


 


他明明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为何还是这么任性?陶轩努力克制自己,却忍不住埋怨地想:难道他不知道商业化对嘉世有多重要?嘉世在比赛之外,甚至赚得没有霸图战队那样多。


反正嘉世也能赢得比赛,为什么随便都可以到手的钱还不想赚?如果没有钱,队伍怎么发展?


陶轩有些怨恨,何况叶秋自己不露面就算了,还影响着整只队伍,这怎么看都是错的。


但……


 


“老板……”旁边的崔立犹豫着叫了他两声,陶轩才终于回过神来。


陶轩最后又看了一眼训练室里,感觉胸口有些发闷,他皱着眉对崔立说:“……等今天训练完,再告诉沐橙去拍那个广告吧。我就先不在这儿等着了。”


但叶秋始终是嘉世的顶梁柱啊。


 


陶轩回到办公室里,坐到老板椅上烦躁地拽开领带。过了不知多久,陶轩听见门被敲了两下的声音。


“谁?”陶轩问。


叶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回答了他:“我。”


陶轩愣了一愣,稍微整顿了一下自己的姿态,让叶秋进来。




嘉世的队长出现在门口,陶轩对他笑了笑,说:“训练完啦?”


叶秋说:“是啊”。


他们面对面坐好,不长不短地聊了两句。


陶轩忘了当时寒暄的内容,却记得自己对此略感腻歪。他开始感觉不耐烦时叶秋终于插入了正题,他平静地说苏沐橙的训练需要加一些量,又说这一年新老接替大家都不适应,容易没有默契,代言接那么几个就是了,分不清主次于队伍没好处。


他话说得一如既往的直接,让陶轩有些难堪。


这不就是让他不要过多耽误苏沐橙的训练时间么?


 


陶轩勉强笑着,说:“你是队长,你看着办就好。”


叶秋点了点头,说:“好。”


陶轩看了他一会,心里涌上一个烦躁的念头:自己已经决定退让了。叶秋却从没想过退让,甚至还想扩大自己在嘉世的影响吗?


 


他们又不会输,叶秋何必这样?把他那套放在每个人身上,那嘉世还要不要经营了?


他的不满或许表现在了脸上,叶秋也没说更多。他们沉默了片刻,陶轩终于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这些日子广告商约时间比较密集,接下来沐橙的时间表本来也是很空的。”


他像是在费劲地解释些什么,叶秋听了。


叶秋点头称好,他们又沉默了。


“你真的不能露面么?”陶轩忽然突兀地问。


叶秋没有想到他这个问题,不禁愣了一愣。他的片刻犹豫让陶轩陡然升起一股希望,从椅子上直直坐了起来。然而接下来,陶轩还是失望了。


“我真的有理由。”叶秋挺为难地说。


 


什么理由?陶轩想问却没有问,他向后重新仰在座椅上,长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算了,还好其他人都不像你。”陶轩半是自言自语地嘀咕。


“是啊,还有他们嘛。”叶秋也笑。


陶轩没有说话,他心里沉默地想:“对于嘉世,他们又怎么会比得上你分毫?”


 叶秋听不见他的心声,笑了笑,说:“那我走了,陶哥。”他果然转过身离开了,办公室的门从他背后关上。


 


陶哥,像这样互相称呼,他们毕竟还是朋友吧?陶轩想,他有些高兴,然而却又瞬间怨恨起来。


对啊,他们又怎么比得上你?


 


 


5


 


陶轩第一次发现,原来叶秋不是无所不能。


 


陶轩在上一个亚军到来前,其实从没真的想过嘉世会输。在那天之前他也没有真的产生过一种想法——也许叶秋是错的。


他虽然对叶秋暗地里有些抱怨,有些不满,但陶轩在明面上一直鼎力地支持着自家队长。因为叶秋是嘉世的核心,也一直带给嘉世长胜。但第四赛季仿佛变成了一个分水岭,他们的气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第五赛季开始后,常年在常规赛上积分领跑的嘉世却跌了名次,总在四五名徘徊。


报纸杂志议论纷纷,陶轩为此发急。


他去找过几次叶秋,叶秋低头抽着一根烟,烟雾飘到了陶轩的鼻腔边。


叶秋慢慢地说,原本队员们的年纪差不多也都到了,人员调整太频繁,他会尽力整合。


想一想,去年嘉世原本的老队员确实走得太多,陶轩干笑两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是一直到季后赛来临,常规赛总榜出来了,成绩到底还是没上去。


陶轩不再是当年那样毫无身家的小商人,那时他赢了一点钱就当做是赚了,现在陶轩的身上开始有了广告商的压力,也有了失去一切的恐惧。要说他多在意成绩本身,可能还没有嘉世那些狂热粉真情实感,可毕竟嘉世所有的经营与资金来源都与战队的成绩挂钩。


但陶轩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好强行让自己放下那些对叶秋有的没的不满,全心全意地期待嘉世和叶秋能打好比赛。


在八进四那场比赛前,陶轩做东,请嘉世全队吃了一场饭。


 


局上算不得冷清,虽然没有上酒,可是几个新来的队员很捧场,尤其是今年的新人刘皓,妙语连珠,闹出了热闹的气氛。陶轩不禁对这个生面孔有几分另眼相看。


陶轩安抚了众人,说“大家不必有压力”,然而说完这句,又忍不住跟上一句“尽量打出咱们冠军队的声势来”。大家纷纷应是。


苏沐橙笑眯眯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叶秋没说什么。


 


局散了后,他们一同回了嘉世的训练大楼。陶轩笑着拍了拍刘皓等人的肩膀,看着他们散去。他转头去上了个洗手间,出来时陶轩抬起头,在白炽灯照射的镜子里看见了一张踌躇满志的脸。


他洗了手,关掉水龙头。


走廊里的灯昏昏暗暗,似乎也该换了。


陶轩想着有的没的的事情。


忽然之间他停下了脚步,他在走廊拐道的地方隐约看见另一头叶秋正在和苏沐橙说话。从陶轩的角度看过去,叶秋手头点着一只烟,明明灭灭一点火光,照亮叶秋小半边的脸孔。


他的嘴唇平静地张合着。


“……今天训练的时间短了两个小时,而且有几个人心思浮了,一天的训练数据都不好看。”这是叶秋在说话。


苏沐橙说:“他们见陶哥少,衣食父母嘛,以后会好的。”


叶秋说:“嗯,问题不大。”


 


陶轩犹豫了一下,没有走出去。


他们两人又聊了几句,叶秋吸完了烟屁股,走过去碾在烟灰缸里。星星点点的火光燃尽在他手底,像是一颗被湮灭的星辰。


苏沐橙背着手,小步走到他身边。她看了窗户外面一会,说:“其实我不明白陶哥干什么这时候要请队里吃饭呢?咱们过两天就要打比赛了。”


陶轩的心收紧了一下。


叶秋似乎笑了一声,陶轩听见他说:“他心里担心成绩,又不好意思明说。”


 


苏沐橙吐了吐舌头:“我也知道,就是觉得有点没必要。”


陶轩掌心微微出汗,忍不住把耳朵凑得更近。


“咱们这个战队也得靠钱运作,陶哥是生意人,又不是来做慈善。生意场上,老板弄个饭局激励下员工有什么少见的?”叶秋说。


“哦。”苏沐橙过了一会,小声说:“生意。


叶秋的声音笑了笑,说:“大惊小怪的。走吧,回去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两人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身影也渐隐在走廊那头,直到消失不见。




过了好半天,陶轩才慢慢地从拐角里走了出来。


陶轩的脸色在明灭灯影中阴晴不定。


他感到一阵古怪的愤懑,理智告诉他叶秋说的并不算偏颇,然而陶轩却并不高兴。


什么叫做生意?他有哪里不是为了嘉世着想?难道只有叶秋是为了嘉世,陶轩就只是为了钱吗?——而且,就算他是做生意,我这样体贴他们,难道还是做错了?


陶轩憋着一腔气走下楼。


他碰地一声打开车门,坐在近月购入的新车的驾驶座上,忽然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手肘上的表盘砸到喇叭,鸣笛刺破夜幕一般响了起来。


陶轩反而被这鸣声惊了一跳。


 




那一年的嘉世颓事未止,止步四强。


 


赛后,陶轩让苏沐橙和他最近看上的那个新人刘皓一同上了记者会。


苏沐橙本身就是媒体宠儿,面对镜头只是微笑也能让记者满意,难得的是刘皓小小年纪,说话却能滴水不漏,还会打太极,堵得记者们十分失望。陶轩虽然为成绩心烦意乱,记者会后还是挤出笑容,勉励了他两句。刘皓得了他的奖赏,看起来十分兴奋。


陶轩心中从此真正留意上了这个刘皓。


但区区一个刘皓,比起其他的事,太过不值一提了。


 


“……广告的事,战队的成绩,那些合作商……”


陶轩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斜过眼看着崔立额头的汗,看得崔立更加汗如雨下。


“就这样?”陶轩冷冷地问。


崔立说,是、是。


陶轩把手里的报告不轻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想中止合作的告诉他们,随便!”


崔立立刻表示记了下来,陶轩又缓和下语气,皱着眉对他说:“跟其他广告商的洽谈跟上来,你们好好掂量着办。”


“好的,老板。”


 


崔立离开办公室后,陶轩盯着桌下的一株金桔树发了一会呆。


自从荣耀联盟第四赛季爆发式地红火起来,他渐渐真的成了个成功人士,陶轩偶尔回忆自己当年大学毕业去经营那个小网吧时,简直觉得不可思议,那么无聊又穷困的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他也早就没有去游戏里消遣寂寞的时间了,他的联系方式——包括QQ都从满是萍水相交的朋友变成了商业合作伙伴,里面如今画风独特的也许只剩下叶秋了吧。


至于荣耀,他换了几次电脑都一直装着它的客户端,却再也没玩过。


那些事离他,仿佛过于遥远了。


现在那些合作商挑三拣四,嫌嘉世成绩在走下坡路了,陶轩只觉得厌烦,觉得他们不知好歹,倒不觉得担忧。


一个走了,新的自然会巴巴跟上来。谁让嘉世有这个资本呢?


他现在最烦恼的反而是叶秋。叶秋还是不愿意露面,甚至也不愿意多用当年让陶轩目瞪口呆惊艳的绚丽打法。


 


“哪有那么多心思想这些。”叶秋在他劝的时候,看起来有些无语。


陶轩急忙地说:“你在全明星上和韩文清比赛时,不是又弄出龙抬头了吗?那个我看就很好看。观众也都很兴奋。”


叶秋说:“当时需要龙头转个角度,才能打中他啊。”


陶轩说:“那也很好啊,我看可以多用用。”


叶秋有些无语:“用了一次,人家就知道这么躲没用了,下次就不会再那么躲了。”


陶轩觉得他完全说不通,不禁有些气恼。他尽量耐心地说:“它能带来多少上座率?还有点击量,你看过广告部的数据么。这都是资金,那些漂亮的招式,你又不是打不出来,为什么不肯稍微考虑一下这些。”




“总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怎么赢的了?”叶秋反问。


叶秋冷淡的反应当头泼了陶轩一盆凉水。


“……”陶轩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终于恨恨地说,“算了!”


他直接站起身来离开了。


刘皓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陶轩小步跑出了办公室。


 


叶秋总是这么振振有词,就好像他自己永远是对的一样。陶轩看着办公室那株树上结得密密麻麻的金灿灿的小橘子,愤愤不平。然而他坚持他那套,不也输了么?




……是啊,他输了。


他输了!




所以他错了。


陶轩忽然恍然大悟。


 


6


 


到了第七年,陶轩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今叶秋带来的利益已经比不上弊端了,那么他的作用还有多少呢?


陶轩开始为自己找后路。


陶轩对叶秋的不满一开始是抽象的,觉得他阻挠了商业化进程。直到第六赛季落幕时,他才终于欣喜地发现了一个符合他心意的具象化的人选。


那年轮回战队进了季后赛,陶轩对这个新锐战队并不怎么看得上,却对新出道的广告宠儿周泽楷另眼相看。


周泽楷的神枪手玩法绚烂抓人眼球,周泽楷外表英俊挺拔,虽然话少,却从不回避出镜。


媒体总爱跟红顶白。在电竞杂志追捧声里,隐隐有将周泽楷捧作后叶秋时代的“荣耀第一人”的意思。好笑得很,连冠军也没有一个呢——陶轩虽然对此不屑一顾,却不能说服自己他不羡慕。


如果叶秋肯出镜,如果叶秋肯用抓人眼球的漂亮打法,如果叶秋……




如果叶秋跟着他的路子来。哪还有别人什么事?


但陶轩也挫败地承认,叶秋从来没有改变过。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那个样子,只想着玩游戏打比赛拿冠军。时代不一样了啊,他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


还好陶轩也放弃让他改变了。


他应该去找一个像是周泽楷那样外表英俊,打法也出彩的新人,以他为核心建成一个陶轩想要的新队伍。还好现在叶秋在嘉世的影响已经逐渐消退,更多人跟副队长刘皓亲近,也就只有苏沐橙那丫头还总是跟着叶秋混。


苏沐橙虽然不错,可毕竟比不上他预想中的新战队与新核心。一阵犹豫后,陶轩终于打定了主意。


 


又一年后,第七赛季开始了,陶轩开始有意无意地暗示刘皓做些什么,刘皓一开始还有点迷糊,毕竟在嘉世战队叶秋几乎是不动的领袖,积威甚重,但很快刘皓就明白过来了。


老板和上司有矛盾时,选哪个?


这也太好选了!


既然老板要搞上司,那上司还能当多久上司?


刘皓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第七赛季的季后赛很快到了。


嘉世战队以第八名的身份擦边进入了季后赛,比起他们当年的三连冠这成绩可谓是直线下滑。陶轩随手翻了一翻放在办公桌上的各种电竞杂志,上面冷嘲热讽地说“嘉世战队成绩一泻千里,叶秋落伍了,应该引咎辞职”的报道实在太多,几乎数不清,还都是浪费笔墨的长篇累牍。


若是以前的他看见,必然暴跳如雷。


谁说嘉世走的是下坡路?


然而他现在却很心平气和,一个人如果想要完美的新生,是不会介意死前的点滴腐朽的。


陶轩通知广告部插手,将舆论的风浪往叶秋身上推了推。


 


他做这件事时很平静,也很冷静,陶轩考虑了一切的结果,也做了一切的准备。他甚至准备好了跟叶秋打嘴仗,在公关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情况下,叶秋是万万赢不了的。


然而叶秋却根本没有开口反驳。


也对,他一直不露面,又怎么反驳?


陶轩想通这一点,自失地笑了笑。


他也许太过忌惮叶秋了。


 


楼下传来一丝声响,陶轩慢慢走到窗边,站在办公室往下看。嘉世的队员们以刘皓为中心走在前头,喧喧闹闹地上了涂抹嘉世红色枫叶形状队徽的大巴车,叶秋穿着队服走在最后面,这一天苏沐橙去拍个人广告了,先走一步,没和他们乘一座大巴,叶秋自己点着根烟抽着,自己一个人走也显得平平静静。


叶秋上车时,前排两两三三的座位已经坐满了。


他没说什么,走到最后一排,一个人正好占了一整排五六个座位,也没有人和他抢,他也就自得其乐地坐下。


车开走时,陶轩也抽完了一根烟。


他碾灭了烟蒂。


 


不出意料,嘉世在那年的季后赛一轮游,获得了建队以来最烂的成绩——八强。




陶轩从那天目送队伍出门后,就没再见过叶秋。


因为比赛结束后,战队也该放假了。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后,甚至整个俱乐部都空旷了下来。陶轩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已经又一个月过去了,第七赛季的冠军也已经角逐出来了,微草又夺冠的报道铺天盖地。陶轩却懒得关注,他是在训练室里又看见的叶秋,那天苏沐橙正好不在,他一个人坐在偌大的训练室里做训练。


他还是正好坐在那个禁烟标志下。


“老板。”叶秋也看见了陶轩,抬头打了声招呼。


陶轩笑笑说:“我来看训练营的资料,你忙吧。”


叶秋也不多说什么,也笑了笑,指指放在自己身边的训练营名册。陶轩走过去,拿起来看了起来。


他们都没多说什么。


 


到这时他们其实早已有了一种无言的默契:陶轩想让嘉世更新换代,于是着手清洗叶秋。


这原本是件可以导致站队的大事。但即使如此,双方却一直没有激烈的言语冲突。甚至叶秋其实根本没什么反应。


陶轩觉得自己不是针对叶秋,他这么做是因为叶秋是错的,而他是对的,仅此而已。但陶轩不知道,为什么叶秋会这么这么平静?


易地而处,陶轩自己不能这么平和地接受这一切。毕竟嘉世的半壁江山是叶秋打下来的,怎么能这么简单就放弃?


 


不管叶秋是怎么样,陶轩对嘉世还是上心的,他翻看两眼训练册上成绩,就皱起了眉头。


“这些新人……”他小声嘀咕。


陶轩虽然自己已经不玩荣耀,可是他做老板多年,对这些选手的个人数据懂得也不少。不然他怎么能这么快就从今年新出道的新人里选出一个接替叶秋的好苗子呢?可是这些小孩子的数据,别说能跟那个新人相提并论,就是当嘉世的第六人都还差得远。


“还是只有那个邱非?”陶轩不太高兴。


叶秋开口道:“小邱是个相当好的苗子。”


陶轩不满道:“我没看出他的数据哪里特别了不起。”




他早就知道叶秋有心培养那个邱非做一叶之秋的接班人,不过如今显然已经不可能了。陶轩给一叶之秋找了个才华横溢的新主,连叶秋也阻止不了,更别说邱非了。


不过,即使是在没有决心清洗叶秋时,陶轩其实也没有多认同邱非,他打得也不漂亮,数据也没有多惊艳,更没有让人一见之下眼前一亮的独门绝招。怎么当得了嘉世的核心?


他可一点都不像当初的叶秋那样耀眼。


叶秋抬起头,倒是认真地说了些邱非的好处,无非是什么心理素质好,综合素质不错,团队意识极好,最适合现在的嘉世。


陶轩听得厌烦,挥了挥手说:“算了,现在战队也不缺人,再等等看吧。”


叶秋“哦”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




陶轩又看了一会名单,实在也找不出合他心意的人选,他最终失望地决定放弃了。陶轩离开训练室时,回头看了看,叶秋早已开了一局新的训练,做了起来。


陶轩忽然有些烦躁,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证明我是对的。


 


 


7


 


陶轩认识叶秋的第九年,他们终于分道扬镳。


 


他上一赛季看准的越云战队的新秀孙翔离开越云,来到了嘉世。


陶轩挖角时承诺会让他用斗神一叶之秋,孙翔一瞬间就动了心,他少年人觉得只有斗神这样的账号卡才配得上自己的实力。越云战队自知也留不住这个新人,没多挣扎,爽快地跟嘉世签了合同,在转会窗还没关闭时完成了这笔生意。


苏沐橙看到孙翔和并肩走进来嘉世的大楼时,脸上的表情却着实不好看。


孙翔看过来,她青着一张脸抿抿唇,转身就走。


“干什么啊?谁得罪她了?”孙翔莫名其妙。


崔立看了一眼苏沐橙的背影,高深地笑了笑,没说话。


 


叶秋将一叶之秋的账号交给孙翔,与嘉世强行解约的晚上,陶轩没有下去。


苏沐橙说“等老板来了再说”的时候,陶轩从楼上看下去,他其实隐约听见了这句话,他也看见了叶秋忍不住苦笑起来的脸。


“让我离开,本身就是老板的目的啊。”叶秋几乎是平静地说。


是啊,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


他们应该有一个新开始?这难道不对么?不然还看着嘉世赚不到钱,看着嘉世走下坡路吗?


陶轩有些愤怒,然而一瞬过后他又有些意味不明的索然。他生什么气呢?叶秋都要走了,想这些有什么意思。


……叶秋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随手拉上了百叶窗,也隔断了外面的风雪。


 


陶轩为了赶走叶秋,在第八赛季放任刘皓等人将嘉世的成绩带到了保级区。这种烂得令人发指的成绩让嘉世的粉与官方同仇敌忾,恨叶秋状态下滑还不肯走。后来老队长引咎辞时,虽然还是有一大波粉丝哭哭啼啼,可舆论大的声音还是认为嘉世做了个正确的选择,也很期待新队长孙翔的表现。


这就够了。




后来的事情,陶轩没有想到。


他确实没有预料到嘉世真的降级了,孙翔明明表现得不错,打得很英勇,可他们团队赛的成绩居然和上半赛程烂得不相上下。


嘉世一直挣扎在保级区,眼看着真的要降级了。


 


陶轩一时有些慌乱,他没有料想到这个,然后他很快冷静下来。


“你暂时不要出战。”他果决地对孙翔说。


孙翔有些不满,嘀咕两声,却还是同意了。




暂时雪藏孙翔,是为了保全孙翔的名声,这样就牵连不到孙翔身上的商业价值。有了商业价值,次年嘉世就可以东山再起。至于赢,那有什么难的?


他一向追求的就是利益最大化,他也将会做到利益最大化。


陶轩踌躇满志,这样也不错,一个全新的开始没有什么不好。


这一年就这么兵荒马乱地过去了。


 


赛季结束后,嘉世到底还是降级了。


 


 


8


 


嘉世战队在叶秋和陶轩生命中出现的第十年,陶轩还在嘉世,而叶秋已经来到了嘉世的对立面。


 


叶秋——或者说叶修。


陶轩品味着这个名字,隐约回忆起他认识叶秋的第一年,在秋木苏的葬礼上,手臂上系着黑丝带的苏沐橙几乎哭得站不住,叶秋从身后支撑着她,陶轩听见她呜咽着叫了“叶修”这两个字。


只是当时陶轩以为自己听错,现在想想,原来叶修才是叶秋的真名。


陶轩没有怀疑过兴欣战队那个搅风搅雨的男人是别人,他认识叶秋已经那么久了,太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在挑战赛兴欣对嘉世开始之前,陶轩跨过一条马路的距离,来到对面的兴欣网吧,找到了叶修。


 


叶修站在网吧二楼简易的训练室里,手从键盘上抽下来,扔给陶轩一只烟。陶轩看着角落里的烟,又看看叶修,他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十年之前。当初在嘉世网吧角落里的训练机时他也是这个样子,明明身条抽长了,面容变得成熟,甚至身上披的队服截然不同。可他们的神态却几乎一模一样。


陶轩在一瞬间甚至回忆起了年少的叶秋,这简直有些好笑,他很喜欢当初的叶秋,又真的很厌烦后来执迷不悟的叶秋。现在他的想念又有什么意思?


陶轩本来只是为解决兴欣这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而来见叶秋一面,然而真的见到,他又丧失了说服他回到嘉世的动力。


他可从来没成功改变过叶修的主意。陶轩沉默地想。


他离开了兴欣。


 


再后来挑战赛结束了,他第二次见到了叶修。


 


嘉世在挑战赛输了,整个荣耀圈都为之震惊,十年老牌豪门掉级已经让人很震惊,之后在挑战赛中竟然输给一只新队伍,这就更加闻所未闻了。而且这只新队伍的队长正是豪门原先的队长,里头一看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卦。


媒体像是嗅到肉味的狗一样疯狂挖掘着其中的新闻。


一件件新闻被爆了出来,叶秋的长约十年没变过,他拿的还是十年前那份工资。叶秋离开嘉世是被迫的,出来后还住在一家网吧的储物间,叶秋……叶秋……




叶秋的名字再次和嘉世捆在了一起,却是以这种方式,不得不让人唏嘘。


然而这时的陶轩已经不在意这些扑面砸来的腥风血雨了。


他在嘉世输的那一瞬间,就失去了应付这些腥风血雨的热血。


他打包卖掉嘉世,甚至觉得自己真正地心灰意冷了。


倒不是说输一次就让陶轩无法接受,但是输的这一次竟然是叶修带给他的。它似乎迎头痛击地证明了陶轩是错的。对的人是叶秋。对的人为什么会是叶秋?……那他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赶走叶秋有什么意义,嘉世落到这一步,又有什么意义。


 


他错了么?


陶轩怔怔地坐在原地,他无法给自己那个答案。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一叶之秋低价给你。”他在兴欣对叶修做过这个承诺,抱着九成的诚意,“只要你开口,叶秋。”


陶轩还是习惯叫叶秋这个名字。仿佛只有这个名字,这个人才与嘉世,与他息息相关。


然而叶秋却拒绝了他的这个好意。


他说:“我要沐雨橙风。”


 


后来他们真的兑现这个承诺时,已经一切胜负分出,尘埃落定,陶轩的心境也与当初大不相同。他们面对着面在将不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的嘉世训练楼下对视,风从高树下吹下来,树叶婆娑作响。


“我要沐雨橙风。”这一次叶秋仍是一样的说法,“你开个价吧。”


陶轩怔了片刻。


他这一次终于选择以叶秋的视角来看他的选择:


 


嘉世没了,苏沐橙当然要转去兴欣。叶修要沐雨橙风,这是为了他那只新队伍考虑,他还是认真地想要继续打,他还想让自己的新战队去争夺冠军……他到最后居然还是只想着这一点。


他竟然还是这个样子。


 


明明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年。


明明他们都经历过了人情冷暖,世事变更。


明明……明明……


 


陶轩过了很久才扯出一个笑容,点头说:“好。”


 


 


 


9


 


陶轩开出了四十五万,那是他在最初给沐雨橙风开的价格,叶秋没有说什么,这笔交易就这么成交了。陶轩终于割断一切选择出国了,在他和叶秋认识的第十年的末尾。


他将沐雨橙风给叶修的时候,最后祝了一声他得偿所愿。


这一声“加油吧”,他也说不出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对叶秋,几分是对叶修。


叶修笑一笑,说:“好。”


 


他们再见过一面,陶轩去告诉叶修他要出国了。叶修也祝了他一声,他们都没有提及过往,也没有多提及将来,陶轩忽然发现,除了嘉世他们原来真的无话好说,然而嘉世,现在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嘉世了。


陶轩有些尴尬地对叶修笑了笑,短促的点头致意后提起行李离开了。


换牌、安检、登机……


他坐上了去往国外的飞机。


 


叶修如果此时抬头,也许能看见机尾云消散如烟,像是马车离去后的一段尘埃。


白驹过隙,何其匆匆。


 


后来的事情陶轩就不得而知了。


 


那些事情事实上也与他无关,他在国外努力站稳脚跟,忙得晕头转向,一年之后才为了跑某个项目坐飞机回国开会。


飞机上,陶轩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近期的电竞杂志。


多稀奇,他分明早已离开这个行业,也丝毫不打算再与它有任何牵扯,如今从事的事业更与此毫无干系。但陶轩还是在飞机的书报间一眼挑中了这本杂志,仿佛他的宿命仍与它息息相关。


 


他盯着腿上摊开的这本杂志,翻开它时他再次看见了那些熟悉的名词,一瞬间像是被拳头猛地砸中腹部,一切前尘往事仿佛扑面而来。然后陶轩定住神,看见了专题报道中间那个熟悉的身影。


兴欣夺冠。


 


兴欣夺冠?


叶修赢得了冠军?……叶秋赢得了冠军!


陶轩的目光久久定格在那张冠军战队的照片上,久久难以移开。


 


他忽然觉得命运有些有趣,在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叶秋问他这只队伍是不是冲着冠军去的?陶轩说当然,叶秋说那正好,他也想要冠军。




后来发生了什么?后来发生了整整十年离的合聚散,陶轩回首看时,已经远离了本初的那个自己,而叶修如今也去了一个新的战队,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涯。


但叶修终于还是又拿到了冠军。


 


陶轩怔了很久,慢慢地取下眼镜,回过头看舷窗外。


那里是一片云蒸霞蔚的纯白。


陶轩看了许久,直到眼睛经历雪盲一样的刺痛,才终于闭上眼笑了笑。


 


为什么他始终初心不改?……还好,他始终初心不改。


 


祝君前程似锦。


 


 


END


 


去年参与启明本的叶粮食文。


仍希望你一生前程似锦。





[叶修中心]燕子与火

北落师门:

旧文一篇,解禁发啦。沿用之前《风雨归舟》的设定,原著向退役后。


那些过往岁月,如漫天烽火,从未真正消逝在岁月里。于今回望,仍是一场长达万里的梦。而你早已长成松和竹,山与海,奔赴未来广阔天地。


老叶生日快乐,永远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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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风雨


 


风雨如晦,不如早归。


十一月的西北,草木摇落露为霜,寻常人才不会出远门看什么风景,更何况还遇到一场不合时宜的秋雨。


叶修摇了点车窗下来,看着天地一片昏暗迷蒙不由得感慨:“真是找罪受啊。”


叶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奈地按着喇叭,已经在县道上磨蹭了两个小时,天黑时分根本没法赶到瓜洲。


他们本来计划周全,从敦煌一路向南,看看沿途的胡杨林,看看玄奘待过的锁阳城,再去看看清雅瑰丽的榆林窟,到瓜州宿上一晚,第三天就能去登那千古雄关。


可风尘仆仆的旅客行于驿路,总要碰上一点跌宕——县道在修,村间修路的渣土车翻在面前,旱季居然下起了夹着零星小雪花的雨。


叶秋不得已,只能摸索着按导航走一条荒芜的路,这一开就变成了计划外的沙漠越野。叶修坐在副驾上,三魂七窍都被颠出了大半。好在一路茫茫戈壁,萧萧红柳,单纯萧瑟又浓烈,倒也别具风味。更何况这趟旅行是叶秋叶总全程出资,叶修作为亲属被亲弟弟软磨硬泡随行,也没有太多置喙的底气不是。


 


两人一路向荒凉而行,岩石从车窗旁粗粝地擦过,偶尔有几个千年烽燧,静默又炽烈地驻守在路旁。那场恼人的雨已经停了,但路况仍不佳,在前路快要昏茫到渺然无踪时,终于到了锁阳城镇。好在当地住民淳朴又好客,不多时就敲开了一家大门,做短暂栖身之所。老乡给他们腾出的房子不大,但挺暖和,还能望见祁连山的一层雪顶。


叶家孩子不娇气,又都是正值而立的大老爷们,收拾妥当就准备休息。两兄弟也没麻烦老乡再动火,要了热水冲上两碗随身带的泡面,就是暖暖和和的一餐。


叶修叼根烟,冲弟弟大手一挥:“笨蛋弟弟,看看什么叫殿堂级的泡面!”


叶秋:“……”


 


天地幽暗,清月出岭。月光从山坳的缝隙里越过,却渐渐西沉。但荒野里的月光不要钱,大把大把的光洒了一屋子,对两人来说都是难得的体验。


兄弟俩各捧着一碗热面条,目力所及之处,可饱览浩瀚天地:远处祁连山顶像巨斧雕琢,只有北方才有见到这么峥嵘壮阔的山势,盘绕的几缕气流游走速度极快,暗夜里还在聚纳风云。


叶秋看得忘我,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回过神来伸脚踹踹身边人:“你看,有星星!”


月亮刚落,星河便笼罩下来,犹如宇宙最原始的样子。千亿年星光穿越时光倾洒而下,犹如尘沙与雪。天地之间仿佛也没了这房子、这墙的阻隔,双生子在星辰的包裹中,犹如回到了人生的开始,在混沌中拥抱彼此。


叶秋挺开心,又有点心酸地想,他真喜欢这地方。


因为曾经不分彼此,少年时却各奔东西,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么独处又这么亲密了。天地无情,老于银河,全是过往失落的岁月。就因为这样他才耿耿于怀:他们本应是最亲密的兄弟,共享欢乐与痛苦,共享兴奋与恐惧。然而兄长独自精彩又波折的十年,他却没能参与。


 


好在叶修退役后,两兄弟在工作上有了更多牵扯。叶秋做实业,却也敏锐嗅到了电竞产业蓬勃带来的商机,并投了两笔钱进去,一笔投给了兴欣——


与叶修当然有密不可分的关联,却也是风险与机遇并存的投资。兴欣作为当赛季卫冕冠军,在核心选手退役后,因有效的变阵和补强,并未一落千丈,而是依然保有竞争力,成绩稳定在了第一梯队。新队长苏沐橙自不必说,几位主力也拥有了较高的包装价值,唐柔更从新赛季的挑战门阴影里走出来,重新成为广告商的宠儿。


叶秋推荐的运营经理头脑清晰,谈下了大笔周边营销和直播分成。两年下来兴欣收支平衡,俱乐部硬件设施得以改善,算是迈入了良性循环,想来不久之后,就将是收获胜利果实的时候。


叶秋对这笔投资也不无得意:做生意要稳准狠,尤其是在这原始股的积累阶段。


另一笔投资叶秋把目光投向了硬件——这也是叶修提出的建议。第九赛季全明星赛,联盟初次将全息技术运用于赛场,给叶修带来的震撼极大,可惜之后他只打了一个赛季,没能亲身体会更多。两年过去,全息展示技术已逐步完善,互联网行业则带来了另一股浪潮:VR技术。


键盘网游或许早晚要过渡到VR操作,这点坊间有所传言,各大论坛上也争论不休。但是技术进步的特点在于,速度极快又永无止境,无法阻拦,必须适应还必须超前。两兄弟商量后,决定投资团队,专做网游VR实操的赛场模拟,以便将来联盟若转型,可以直接推上舞台。


叶秋本意让叶修参与更多的公司事务,结果混蛋哥哥连名都不肯挂,只答应定期到公司试用新技术,和工程师磨合改进。


叶秋气结,但也毫无办法,哥哥主意正,又从来比天大。


在西北寥廓天地里怅惘半生的叶总裁想:他能这么嚣张,还不是我惯的……如今一切回到正轨,还不是因为我搭建了父子情谊的桥梁,我善解人意,我兄友弟恭……


年轻有为的叶总就这么边想边睡着了,没达成和哥哥再说半宿话的宏愿,却好似做了个漫长的梦。


他一梦就梦到了小时候,和哥哥第一次去游乐园,街上没这么寂静冷清,大大的太阳,照得人睁不开眼。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叶修走过来拉起他的手,微微对着他笑。每个游乐项目排队的人都不多,他俩痛痛快快玩儿了一天。


叶秋想,这简直是最不愿醒来的一个梦了——因为那天黄昏时,他又被迷离的光线晃了眼,抬起手来找哥哥,那个小小的叶修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在。


一直都在呐。


 


章二 筑梦


 


前一天睡得太晚,第二天晨起两人都腰酸背痛到不行,也没了继续开车玩儿下去的游兴。一想到接下来两天要再开几百公里,兄弟二人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个冷战。


战术大师的风格从来都是将计就计随机应变,叶修当下拍了板,不接着往南走了,回敦煌。


当天晚上敦煌温暖舒适的酒店大堂里,餍足摊着的叶总裁十分满足,心中难得坦诚地夸赞一句:哥哥是对的。


 


由于是淡季,敦煌最有名的沙洲夜市门庭冷落,只有几家店铺仍矜持着门板半掩。叶家兄弟开心地点头如捣蒜,民以食为天——旅游城市终究是旅游城市,总不会让你冻饿死在街头。


寻地方坐下要了两碗热腾腾的扯面,面上泼了辣子,一碗下去,满头汗。


“不是这个味儿”,叶修咂咂嘴。


叶秋一拍桌子使劲瞪他:“怎么就不是这个味儿!”


叶修对饮食从来都不是有要求的人。十几年前他独自一人上了南下的火车,啸聚三五好汉,拎起来就干了一番大事业,但在吃上不外乎两个字:将就。


这种吃方便面都吃成了大行家的人,吃外卖也吃出了能适应天南海北的口味——苦辣酸甜,生冷不惧。他在杭州吃过的西北面馆,当然不如原产地正宗,辣子也是胡乱撒上,只有辛味而不喷香。


叶秋则是吃正宗的北方菜长大,口味本近于鲁,心里预估不足,被辣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叶修正专心致志地品鉴“名门正派”与兴欣网吧隔壁面馆的区别,看叶秋又吐舌又撂筷,不动声色地把杏皮水往弟弟手边一推,又慢吞吞地挑起一根扯面接着吃。


叶秋郁卒到脑筋转三圈,孪生哥哥这是点了多少额外技能点,简直不科学!


 


借着深秋的凉风,叶秋终于缓过了辣劲儿,拨了拨造型尚存的头发:“哎我说,你那个纪录片是不是快播了。”


叶修早已吃饱喝足,一弹烟灰:“好像是吧。”


今年是电竞事业井喷之年,年初就被纳入重点推广路线。总局还牵头,请国家电视台拍了部大型纪录片,题为《筑梦》——燎原星火,筑成梦想,确实也是好寓意。制片算是叶修的熟人,荣耀常驻的解说潘林。作为电竞频道当家一哥,潘林当仁不让地揽来了活计,带着电视台摄制组到各大战队拍摄制作,还担任了部分旁白工作。


荣耀是当今电竞最火热的项目,而叶修又是荣耀十数年历程里无可忽视的人物,直接被纪录片编导指定成串联人物。三年连冠、五年波折,挑战赛浴火而生,第十赛季王者归来——荣耀迷念念不忘的几个桥段,都在纪录片有针对性地呈现。叶修配合参与录制,当然不是为了忆往昔峥嵘岁月,而是清晰地知道,这部片子的意义不小,是电竞真正走上前台的重要一步。


电竞虽早已被列为竞技项目,但走入大众视野,仍是太过漫长的一段路。因为屏幕里的快意恩仇、捉对厮杀,在不少人看来,始终不如球场上纵情奔跑来的纵情恣意。


而早年间政策不鼓励,舆论也一边倒地宣扬电子竞技腐蚀青少年。单薄的群众基础,没有政策支持,没有正常的舆论导向,彼时彼地身处其中的人们,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未来的方向所在。


哪怕到荣耀联赛发轫之初,电竞都只是作为消遣娱乐化项目而存在,至少在大众眼中如此。


之后几年,行业逐渐火爆,却仍然没有特别成熟的变现模式。如今像叶秋这样,大量新兴企业带资本入局,在某种程度给产业注入了兴奋剂。


叶修也是感慨万千,从当年亲身经历打野战,到今天巨头进入产业全面布局,官方从正面进行宣传和支持,电竞才真正算得上登堂入室。


两年前世邀赛结束后,总局有意让叶修留任,做长期指导,在电竞中心任职。但叶修存续了重回兴欣的心思,两相冲突,便死活不干。


电竞中心水磨工夫做足,终于搬出了终极武器金成义。退休的金主席老而弥辣,直接道破了叶修心系所在:曾经少年时,只愿一往无前攻城拔寨,任性也好,快意也罢,唯有胜利是轰轰烈烈一场痛快;于今青年看似散漫实则光华内敛,愿意为所钟爱的项目站在最前沿,关注其流转嬗变。


叶修当年看得远,做了宣传工作后又深入研究学习,更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如今联盟在做更完善更丰富的电竞赛事体系搭建,在做全球化战略部署,选手越来越职业化,俱乐部懂得做IP衍生和开发,都在努力构建整个行业的生态。


而对于兴欣,他从来不希望它成为一支轰轰烈烈创造历史,又悄无声息滑落如流星的队伍。他希望兴欣能迅速成长,与联盟一起迎接这个时代。


——电竞的黄金时代。


 


叶秋对此很惊奇,因为叶修的转变来得如此迅捷,也不是没当面问过哥哥,为什么这些事曾经不愿意做,现在又愿意做了?


叶修并未正面回答,只因这是水到渠成的,每个时期对人生的不同体悟。他从不是拘泥之人,如此从容而坦荡,冷静且豪情。


他不追逐微名,却又睥睨地活着。斗神是什么?斗神是一往无前,是决不后退,是百转不回的孤勇——却也知道通往光明的路途。


 


叶秋是看了部分成片的。已经播出的电视台预告,解说词写得极为煽情,什么“十年砥砺,铸就荣耀”,什么“无惧荆棘,跋涉于荒河浅滩”。论坛上各种讨论帖子,都一边期待一边吐槽,这语言风格,简直酸倒了一片又一片。


叶秋问着,脸上便多了一缕若有所思的表情,仔细看看还带了点神往:“我可跟老妈说了播出时间,哎你说,老头会不会在家里边看边哭啊。”


叶修低沉着笑了一声:“别瞎说,你懂个啥。”


叶秋学着哥哥平时的样子扬扬眉毛,腹诽道,什么都懂,尤其懂你。


 


两人正聊着,叶修突然接到了陈果的电话,说要来北京一趟。


兴欣一向在叶修这里地位超然,叶秋知道哥哥对这支队伍的情感有多深。


第十赛季结束后叶修回家,季后赛损耗太大,他累得眼底一片青黑,看着一碰就能睡倒,但居然每天都辗转睡不好,还有些极为鲜见的烦躁。


叶秋后来和兴欣有了深入接触,才明白哥哥当时在烦什么:新科冠军的光环太大,新赞助合约跟纸片似的飞来,陈果还无法非常熟练地应对和处理;他退役之后,君莫笑的账号是否还要继续使用,帮助包子转型还是强化自身职业,究竟要不要打造下一个另类散人;训练营要不要立刻就建,从转会市场怎么补强才能保证不掉队?还有战术重构、伪银装的升级、网游部门扩大、设立媒介和公关部门等等等等全部需要仔细谋划。他和魏琛同时退役,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队里的定海神针都走了,到底能打成什么样,叶修自己都没底。就算大量招入新人和管理人员,磨合也需要时间。当时夏休只有短短两、三个月,又没有更专业的管理人员来推动,那种现状,简直是火烧眉毛,不是扔给队里一句“相信大家的能力”就能解决的。


那不是信任,是不负责任的撂挑子,更是把他职业生涯后期最珍视的伙伴推到坑里。所以那个休赛期,叶修过得仍然不比往年轻松。


好在两年过去,在战队已经走上正轨的如今,叶修已经找到更柔和的方式来推动兴欣,并且小心翼翼地“去叶修化”——那会是一支仍带有老队长印记的,却更好更职业的兴欣。


 


陈果给叶修打电话,本意只是想问问在哪儿见面更合适,去天坛公寓说不好能碰上谁,横生事端,况且这一趟也要和大金主叶总裁碰面。


叶秋在旁边听得分明,按住哥哥的手不让动,直接拍板让陈果和魏琛回家等。


叶修微一思索也从善如流:“应该是同一天到北京,那就家里见吧,不耽误。”


 


章三漫漫


 


陈果有点忐忑,这次登门本在意料之外。兴欣近两年发展得甚好,虽然没能再夺冠军,但也是任谁都无法忽视的强力战队。豪门需要底蕴,那么兴欣便作一支勇猛青年军,观赏性与实力兼备,依旧令人刮目。


最近有业内公司想投资兴欣,在训练营上再做做文章。兴欣的训练营基础架构和众战队本无甚区别,这次的金主却提出不少新鲜想法。


其提出的训练营培养机制特殊之处就在于,培养选手,只是计划中的一部分,最重要的是从零开始,培养与行业相配的经理、领队、教练、分析师。这将是一个全新一体的,与以往毫不相同的架构。


陈果在飞北京之前思考良多,是否需要把盘子铺得这么大,是否需要储备干部专业化,又想迫切地听听对方所谓的“不造梦”、“更开放”是什么意思。为长久计,陈果不敢怠慢,带着已主管训练营的魏琛,和战队目前的运营经理一起来北京,想听听叶家兄弟的想法意见。


一出机场,陈果便被冻得一阵哆嗦。北京长风浩荡,吹得行人步履艰难。路边银杏早已大喇喇地黄了,劲风一吹,飞舞盘旋着散落,一切温度都颓败退却,正是北方寂寥冬日的开端。


叶修家在西山脚下,见证三山五园历史的地方,因此从机场一路向西,终究不近。陈果上了出租车就开始打瞌睡,等醒来时发现外面竟下起了雪。


 


叶宅院内也种各种草木,只不过被新雪一盖,只显出北方家庭的疏阔气质。屋檐两个鸟巢令人瞩目,碗型的大,葫芦状的稍小,都静静盘桓一角,带着来年春天可扬眉的生气。


接待陈果几人的是叶母,职业女性本就爽朗健谈,几句过后便言笑晏晏,将几人安顿好,解释叶家兄弟因雪天无法按时赶回,让几人安心住下,等二人归来。陈果看看外面深沉的雪意,也没有玩儿命推辞。


但与叶老爷子初见,就不似叶母这般亲切了。陈果几人进屋时,老叶正在客厅画画写字,桌上摊着幅未完成品,画面颜色斑驳,起笔凌厉,边款用柳字提了,犹如漫漫金戈岁月,平添一丝威严。


有这么个高大上的出场方式,老叶稍微踱了两步,用犀利地眼神横扫一圈,便镇住了在场众人,陈果几人讷讷称了声伯父。


叶老爷子哼了一声:“家中来客还不按时回来,这两个不靠谱的混小子。”说罢转身进了厨房,一阵叮当下手如风——竟是下厨去了。


陈果几人惊掉了眼球,倒是叶母笑称几人有口福了。


 


老叶是军人出身,做出的饭菜却带着人间烟火气,一点浓浓的眷恋味道。摊一层饼,外表看来也无甚稀奇,尝一口却扎实温暖,有大马金刀说一不二的作风。江南人吃饭不及北方粗豪壮阔,雪夜坐在叶家喝汤,一碗下去鲜甜香浓,熨帖肺腑。多年不尝这种家中吃食,魏琛和陈果的眼泪都要下来了。


饭桌上如何能无酒,拿一块豆腐,点几滴香油,配盐一拌就是绝佳的下酒菜。老叶抬眼看了看众人,把碟子往魏琛面前一放,就和他对饮了起来。魏琛心里直乐,敢情于酒之一道,叶修几无半点乃父之风,可耻可耻。


几杯酒下肚,老叶就卸下了冷硬外表,说了点年轻时的战场故事。军人有铁骨,然而铁骨之下多是柔情——如影随形,相伴终生。


说到兴浓时,老叶给小辈儿们都添了菜,回身极流畅自然地开了电视机,在叶母出声前迅速调到了体育频道,正赶上《筑梦》开播。魏琛与陈果对视了一眼,没敢做声。


这些旧时战友,与叶父丝毫不相识,却在雪夜一起围炉端坐,看那个与他们有着莫大关联的人,深藏在银幕里浅浅说着自己的理想与电竞的未来。


 


《筑梦》以荣耀联赛为电竞代表和主线,陈果是知道的,因为潘林当时在兴欣也拍了不少时间,但并不知道成品以最人文化的方式呈现了。


开篇引了叶修一段独白,自然又平静地描述荣耀联赛的最初景象。叶修讲嘉世建队伊始,如何进驻萧山体育馆;队中元老从哪何而来,如何招募;记忆犹新的第一场比赛;以及从散兵游勇到第一支堪称王牌的正规军,只用了狂热激情的一个夏天。因为那个夏天冲开了人们对于这个新兴项目的认知,也因为那个夏天里,最躁动的声响,最灿烂的热情都饱满和浓烈,仿佛一切爱憎和热望,都可以放手去追寻。


纪录片架构端稳,开篇之后顺势叙述,嘉世如何在荣耀联赛的最初三年一骑绝尘,气贯长虹地连下三冠,在夺得三连冠的那天晚上,陶轩亲手给队员们点了雪茄,开了香槟,才过去十年,画面就已带上了些许年代感,拍得晃晃悠悠,如在昨天。


如老叶这般历尽千帆见识深沉的老家伙,对着这个他曾很不以为然的项目,对着这算不上惊天动地的成绩,本不会有什么太大起伏波澜。但作为父亲,他敏锐地认识到,这一晚恰好是叶修十年间唯一一次主动回家的前一天。


叶修和老叶是那种典型性中国父子:渴望互相理解,其实也互相关爱,在儿子心中父亲高大伟岸,在父亲心中又何尝不以儿子为傲,却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无数机会,以至冷面冷脸冷眼。


叶修刚退役回家时,恰逢其时当了领队。体育总局的老朋友跟老叶念叨了好几天,老叶才勉强认同电竞也是竞技项目,儿子参加是为国争光。但出征世邀赛后队伍载誉而归,叶母与叶秋都跑到机场去接,老叶却依然在家中端坐。叶修不主动提,老叶更不会主动问。叶母斥他俩是一样的脾性,面子比山大,正因为如此,父子二人其实从来没有细聊过那十年,乃至于如今,他都不认为儿子做得是多有含金量的事。


如今无论怎样回想,老叶已记不太清楚儿子当时说了什么。只记得两人大吵了一架,然后他把儿子默默递来的奖状,盛怒之下……团成了一团?


老叶不知道的是,那张纸并不能再展平。而在很久很久以后,陈果从叶修皱皱巴巴的外套里掏出了这张珍贵的MVP证书,气得差点直接扔进垃圾桶,却终究没舍得,帮他仔细框在了相框里。无论如何,这已是他抽刀断水,一去不回的青春。


 


那纪录片仍然继续——讲叶修之后几年筚路蓝缕,讲他永不言退的竞技精神和精彩至极的最后一役。


但叶修的故事,本就不是几集纪录片能叙说分明。从年少征战天下,成就斗神之名;到建立王朝经历更迭,与时代一同向前迈进;再到职业生涯垂暮之时,重起炉灶再返赛场夺下冠军——遑论坊间还有无数他与嘉世之间的种种秘辛,或是退役后他身处总局的件件传闻。变幻莫测又荡气回肠,完全可以写成超长的传奇,搬演个三天三夜。但彼时彼地,老叶能看见的,只是这个人在父辈期许下如何惊人地不如意。


老叶沉默地点上了一支烟,看着纪录片里的儿子,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他看着他从稚童长成了少年。他离开他从少年流浪到了青年。


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叶修已经长成了松和竹,山与海,然后再见已是若许年。


 


***


 


面对这纪录片,座中心情最复杂的就是叶父和陈果。一个是怔忡中带点愧疚,一个是感动到不能自已。


陈果本就是温热的赤子心肠,与叶修相识以来,既是战友又是伙伴,相处中更带几分家人温情,每每看到叶修往昔岁月,比当事人还要感慨激动。


陈老板看得心肠软了又软,不由得想起刚刚过去的赛季,兴欣拿到了全明星赛的主办权。筹备过程中,陈果本想给叶修在正赛那天补办一个仪式。


那应该是个荡气回肠的仪式,要在中场时分放几首煽情的歌曲——最好是《Hero》什么的,叶修站在台上,或调侃或从容地为后来者说几句鼓励的话,在场众人愉悦地起个哄,或给他一段长久的掌声。


陈果脑补了各种各样的场景,大抵是她能想到的,一个英雄最好的收鞘。


最终什么都没办成,让她耿耿于无数个夜晚。


只因为他不需要。


他不需要一个仪式来向荣耀告别,这十年,于荣耀联赛是脱胎换骨又从容不迫地一个转身,于他,是下一个目标的起点。


 


在很多次的卧谈里,她都把这些想法讲给唐柔和苏沐橙听。


陈果还想,如果她只是荣耀的旁观者,如果她从来没有参与成立兴欣,如果她知道叶修职业生涯的一切赛果,那么她会在一半的当口就停下观望,因为这一半已经留给她太多的美好回忆。而余下最精彩的部分,她会收藏起来,每到身心俱疲地时候拿出来看看,嘉世是不是又成就了一个王朝,联盟究竟会如何发展,谁又成了不朽的神话。她可以毫无负担地哭和笑,在冬日里捧一杯暖暖的茶。


但她终究不是,哪怕她一直觉得第十赛季的他们,像胼手砥足的老农,每一步都走得殊为不易。但他们已经出现在最好的时间里,倏忽而飞,拔地而起。


她和他们的兴欣。


 


《筑梦》第一集的后半部分,把满满当当的篇幅,留给了第十赛季季后赛,那个他们有无数亮眼表现,最后赢下来的系列赛。


编导显然是用心寻找了比赛中的亮点:对阵蓝雨时迎风布阵静默地独对索克萨尔;对战霸图时,寒烟柔手中的火舞流炎化身为龙,咆哮奔腾而去;最后总决赛,君莫笑身影闪过,三剑连发,光华满天。


解说词依然煽情:“那年的季后赛,兴欣主场一直回荡着《梦幻骑士》中的主题曲《追梦无悔》,象征着奋进和活力,坚定与勇毅。”


无论多少次看这些画面,陈果都忍不住湿了眼眶,是啊,决胜之刻非一朝一夕铺就。要做那不可能实现的梦,对抗无法匹敌的对手。


——去往勇者以畏惧之地,追寻梦想中的那颗星。


 


第二日清晨雪仍未停,叶家兄弟的航班晚点数个小时,终于顶风冒雪的降落了。


陈果几人坐在客厅里,陪着叶父叶母吃早饭,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进了屋:“我回来了。”


陈果想,不知为什么,她总是能看见这个人抖落一身风雪。


——这是北京今年的第一场雪,而她和叶修的缘分也从一个雪夜展开。


叶修不是生来就毫无畏惧,一往无前,不怕孤独,不怕失去。就像那夜,街上金红璀璨,雪悄无声息而落。长夜漫漫,唯他一人,街灯穿雪而过,留一片孤独身影。


那些过往岁月,如漫天烽火,从未真正消逝在岁月里。于今回望,还是一场长达万里的梦。


 


章四 归燕


 


陈果曾无数次注视叶修那双优美瘦削,飞神行空的手,尤为熟知这双手的惊人灵巧。而现在她却惊讶地发现,这双手仿佛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抖,又悄悄握了握拳头。


只是因为站在对面的父亲,像普通人家迎接儿子一样,用力地抱住、勒了勒他的脊背。几秒钟过后,老叶挺直了身板,依然端得英武严肃:“叶修,跟我来书房。”


外面众人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顺便都摸了摸下仿佛已不在原位的下巴。只有叶秋脸上,露出一点百感交集的表情。


 


走进书房的叶修也没好多少,不知自己老爹唱的哪一出,心里莫名浮出了“倒驴不倒架,输人不输阵”十个大字,又自我否定地“呸”了回去。


假如目光能实体化,叶修觉得自己已经被老爹的目光洞穿了百八十遍。老叶进屋后往椅子上一坐,默默地看起了儿子,灼得叶修脸都开始发烫。就在他坐立不安的当口,叶老爷子终于开口了:“陪我下盘棋。”


 


老叶是大院里有名的臭棋篓子,臭到什么地步呢。隔壁战友老张家的六岁小娃娃,也曾接过老叶的战书,一老一小从懒洋洋的下午摆到漫天红霞也没分出胜负,老张出来遛弯,拎娃儿回家吃饭,低头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和了吧。”


诸人也一直疑惑不解,一个能提枪上马的将军,寰宇都在胸中了,推演个兵势判断个局势从不失手,天天栽倒在这棋局上,如今连六岁小儿都下不过。但哪怕经此一遭,老叶的棋瘾也从未减过半分,没事儿就带着一副便携棋子儿,见着闲人就拉过来摆一局。


有句话老叶一直不说,如此寂寞,或许只是因为没有对手。父子俩都忘了,叶家数叶修最擅弈,在他离家出走之前,父亲的棋桌上,永远只有自己。


老叶略带兴奋地摆开了棋盘,老练地拿起棋子:“当头炮!”叶修便配合地跳上马;老叶马上得意地出手吃掉卒子,叶修思考了下,跟着用马吃了炮。


老叶拿着棋子,心里叹口气,只有儿子愿意陪自己玩儿这么简单的开局,没有心理战,没有弯弯绕,只是直觉般想让自己开心。


老叶又停了下来,认真地看了看叶修,这个看似随和却骄傲的儿子,这个哪怕撞到头破血流也依旧执着的儿子,这个倔得像自己,错失了多年的儿子。


在叶修以为要再次被老爹看到脸红的时候,听见他清了清嗓子,用此生大概最温柔的语气说:“做任何你想做的事儿吧,儿子。”


 


***


 


雪后初霁,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清甜味儿。


“几个月不见,你就从良了?”叶修抖出烟点上火儿,动作做得顺溜儿且潇洒。


“滚,你嘴里吐不出象牙!”


叶修拿鞋蹭蹭便道牙子:“浪子回头?立地成佛?迷途知返?重新做人?”


魏琛脸上是肉眼可见地烦躁:“滚滚滚,别在我面前抽烟!”


自打叶修回北京,魏琛就没了烟友。陈果更是明令禁止在训练室内吸烟,寻常也不主动踏进工会办公室,见面必损这个头号烟民。


魏琛愁得要死要活,想在内部发展几个同盟,奈何某日塞烟时被陈老板看到,当即发了一通大火。魏琛老实了三天,连烟盒都不敢摸一下。


这次来北京之前,一向自诩硬朗型男的老魏感冒了,连带着嗓子火烧火燎,那天又和叶父拼酒,眼见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只能含恨与爱妃暂别。叶修在他面前抽烟,简直是戳了他的肺管子,兄弟情谊都不想要了。


斗神却毫无知觉一样,还遗憾地啧了一声:“可惜,昨儿刚拿了我爸一条好烟。”魏琛听了眉毛一横,就差冲上去打人。


两人暗搓搓互相逗弄的当口,陈老板出现了,嫌弃地瞥了他们一眼。兴欣的运营经理也姓陈,在旁边看这两个超龄儿童打闹直扶额头,还维持着风度面无表情地夸赞:“二位大神感情真好。”


叶修真诚地点头附和,懒懒地抻了抻筋骨:“出发吧。”


陈果闻言倒有几番踌躇:“你说,这次能成吗?”


“我们老板啊,一向无所不能,”叶修一弯嘴角,“咱们去试试。”


陈果深吸了口气,感觉肺都畅快了。这大抵是北国的冬日,万里冰封,却仍有温热留存于心。像每次踏上新旅途的时候一样。


严冬早已越过,等春天到了,风会迅速卷过荒草,翻出一片新绿。那些骄矜的花树,枝头会再度繁华。燕子会还巢,百川归于海,星火将不息。


陈果想,和你们在一起,确实永无所惧。

(叶修中心)光之所在

evergreen:

放个参本的旧文出来,提前祝叶神生快


 


                                             光之所在


    “以简单投票的方式,来判定谁是荣耀联盟十年来最伟大的选手,或许有人觉得未免有失公允。可谁也不能否认,在一个漫长的时代中,这个辉煌的战场始终是由叶修统治的。对许多人而言,叶修刷新了他们对于荣耀、乃至于电子竞技的认知,在荣耀联盟十年的历史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集顶尖操作、大师级战术意识和统帅级决策力于一体的选手。


    “数据不能说明所有问题,但至少可以说明某些问题。让我们来简单地回顾一下叶修在十年中所取得的荣誉吧。四次荣耀联赛总冠军得主、第4赛季亚军得主,荣耀职业联赛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三连冠王朝战队缔造者,荣获4届MVP,两获输出之星、一次一击必杀、一次单挑之王。第十赛季45场个人连胜、常规赛37连胜……”


 


       常先把自己的稿子读了一遍,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老实说,这篇稿子他写得挺不满意,然而死线已到,实在是没时间改了。


       荣耀联盟成立十周年之际,官方举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名人堂选举,目前叶修的票数正遥遥领先。《电竞之家》准备在投票结果出来之后刊登一期叶修特刊,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和兴欣交好的常先头上。可领导一共才给了他两天时间,常先虽然没有思路,也只好硬上了。


 


       此时叶修正带队打世邀赛,当然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打扰他。好在和兴欣关系很好,叶修的专访也算是做过几次,常先把从前的素材拼拼凑凑,讴歌了一下叶修既往的辉煌战绩,这篇稿子就算是写完了。


 


    “我把特刊的稿子发邮箱了,您有空看一下。”


       常先给领导发了条短信,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这篇稿子写得不顺,他昨天也没怎么睡好,这会头都昏昏沉沉的。结果才睡了没多久,电话就响了起来,常先迷迷糊糊地接通了,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常先没睡醒,听得都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嫌自己那篇稿子写得太苍白,不够立体。


 


    “你这是在给叶修写简历呢?他拿过几次冠军谁不知道?就算你要写简历,也写详细点吧?求职简历都要求从小学开始写起了!”


       常先挨了一顿训,顿时没有睡意了,苦着脸解释:“但是时间太紧了……”


    “再给你一天,赶紧改,明晚之前给我交上来!”


        ……


 


       挂了电话,常先不敢怠慢,出门就去找兴欣的人帮忙。叶修苏沐橙都在国外,其他人资历都浅,想来想去也就魏琛那边能挖点料,常先就直奔公会部来了。


      伍晨今天休假,魏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正对着耳机骂爹骂娘。常先看他是在带队抢BOSS,不敢造次,也就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等着。


 


    “哟,小常来了?”


       混战结束魏琛才看见常先,BOSS被兴欣拿下,他打招呼的时候明显心情不错。常先给他敬了根烟,赶紧说明了来意,一听说要了解下叶修的(hei)往(li)事(shi),魏琛马上来了精神。


    “这个你算是问对人了,老夫那也算是开天辟地的史诗级玩家,就叶修以前的黑历史,我什么不知道……”


    “魏老大和叶神认识的很早吧?毕竟在第一赛季就交过手了。”


       第一赛季时常先还是少先队员呢,那时候他连网游都没打过,更不知道荣耀为何物。结果魏琛哈哈大笑,一脸得意:“老夫认识叶修,可是远远早于荣耀联盟!早在荣耀刚开服的时候我就认识他!”


 


       荣耀开服,那就是将近十二年前了。常先一听大喜过望:“真的么?那时候叶神什么样?有照片么?”


       少年时代的斗神……这可是个大爆点。这么多年来,叶修一直保持着神秘的形象,哪怕复出后不再躲避媒体,可他的加入联盟前的经历一直无人知晓。如果能刊登叶修少年时代照片的话……


    “我哪来的照片,又没见过真人。”


    “你不是说早就认识……?”


    “网上认识啊!”


    “……”


 


    “不过那时候叶修什么X样,我能给你说个八九不离十。”魏琛抽了口烟,很笃定地说道,“裹个军大衣,头发里他妈能住鸟,有钱睡网吧没钱住桥洞,吃泡面要不就干噎馒头,好几天不洗澡,估计还捡别人烟屁股抽。”


    “呃……”


       魏琛说话要打个折听,这个常先早就知道。不过黑叶修黑得这么明显,打个一折听都略嫌夸张。常先好想说魏老大现在是和谐社会连要饭的都不是这个套路了啊……不过出于礼貌,他憋回去了。


 


    “你别不信啊!”魏琛看出常先的怀疑,接着说道,“别看现在人模狗样的,当初这帮人一个个都他们这副X样。那时候哪像现在啊,你打游戏打得牛逼家里还送你去训练营……你说要打电竞,MB的直接网瘾少年帽子给你扣一个。不送去电疗就不错了,还指望家里给钱上网啊?”  


    “魏老大你说的是……多少年前的事啊?”


 


       也难怪常先存疑,魏琛说的这一切,在常先看来简直不可理解。从他接触到电子竞技的是时候起,谁家出了个职业选手就是件挺光荣的事,跟出了个明星、运动员一样,足够家长高兴一阵了。


    “艹,要不怎么就说有代沟,你个小孩懂个X。”


 


       魏琛愤愤地把烟屁股碾在烟灰缸里,常先看出来他生气了,赶紧小心翼翼地道歉。魏琛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也没真的生气,只是自己忆往昔被人当扯淡,他是真心有点惆怅。


    “好日子过惯了,你们是不信以前有多苦……”魏琛叹了口气,“我最烦他妈现在的小X崽子出来BB自己成天多艰苦,他妈艰苦个X,十来年前那帮人才是真艰苦。老有傻X说以前的训练方法不科学,以前的职业选手才损耗大退役早……MB的以前能和现在比么?现在可以找个训练营,慢慢提高等着出成绩,以前他妈哪有这种好事。都给自己定个期限,三个月五个月,打不出来就得放弃,因为撑不下去,家里也逼得急。怎么办?就没黑没白的练……因为没退路。就这一次机会,打不出来,就滚球。”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常先呆呆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来没想过,在荣耀联盟成立以前还有过这样一个时代,一个对于那些未来的职业选手们来说,如此残酷和黑暗的时代。


    “叶神……也是这样过来的?”好久以后,常先才问。


    “怎么不是,这帮老X不都是这么过来的。”魏琛苦笑,“你说叶修我想起个事来,以前刚开服的时候有个兄弟,叫苍天……苍天什么来着。玩什么都贼溜,能跟叶修打个有来有回,结果玩着玩着就AFK了。前一阵又遇上了,一起吃饭的时候问他还玩不玩游戏,他说挣钱养家哪有功夫玩。后来喝大了,这人拍着桌子喊老子当年能和叶修打个五五开,要给我机会坚持下来,我真的不比那些职业选手差!”


    “他真的能和叶神打个五五开?”常先肃然起敬。


    “哦,这是吹牛X。”


    “……”


    “不过凭他的实力,去打职业比赛一点不虚。可惜当年压力太大,没法坚持下去。MB过了十来年了,三十多岁人,喝完酒提这事还抹眼泪……”


 


       魏琛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沉重又惆怅,常先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不难体会到那种明明拥有天赋,却不得不放弃的遗憾和心痛。


    “这样的人有不少吧?”常先问。


    “是不少。”魏琛又点燃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叶修也说过,要是那些人都坚持下来打职业,联盟肯定完全不一样。有时候他也说遇见以前认识的谁谁谁了,过得不怎么好。MB的想想也知道好不了,没学历没正经工作,又没赶上打荣耀能挣钱的时候……不要饭就不错了。”


    “叶神……他也抱怨过么?”


    “他抱怨个X啊!”魏琛吐槽,“他有四个冠军,吃土都值了。”


    “他当年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预见到自己能够成功么?”


    “他预见个X……那时候谁能预见什么啊,明天的网费在哪都不知道。反正就是喜欢打游戏,就打下来了呗。不过他也说过,最惨的就是那些吃了苦又没打出来的人,能帮就帮一把,毕竟他们没退路。”


       ……


 


       从兴欣回来,常先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从没想过在进入联盟以前,叶修也会有过那么一个时期……不是万众瞩目的斗神,没有横扫联盟的雄心壮志,那时候未来的曙光还没有照进迷茫的黑夜,他也不过是那些默默坚持着,在长夜里漫无目的前行的少年中的一个。


       他们不是不努力,而是不确定自己的努力是否有回报,更不确定自己所期盼的明天是否会真的到来。面对残酷和未知的世界,他们显得毫无经验,除了青春外一无所有。为了自己的梦想,他们选择用自己手中唯一的筹码去跟命运做一场豪赌……


 


       有人赌输了,有人赌赢了。常先不由得想到,如果叶修没有坚持下来……那么如今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如今的荣耀联盟又该是什么景象?


 


    “想象一下,你正身处于总决赛的颁奖现场。绚烂的灯光从头顶洒落,人声鼎沸……然后突然间,所有的灯光熄灭,从黑暗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浮现。


   “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激情和拼搏都已经湮灭在岁月里。无人知晓他们的名字,他们是无数倒在逐梦路上的无名少年。而在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沿着崎岖的道路不断前行,终于登上了缠绕荆棘的王座。


   “这个走完了封神之路的少年,他的名字,叫做叶修。”


 


      心中有鸡血,笔下也有鸡血。常先鸡血上头,改出来的稿子未免也有点跑偏。交上去的时候他也觉得有点不妥,然而时间有限,他也就一狠心不改了。


      不出所料,稿子交完又是一顿骂。


 


   “这是名人堂选举,不是追悼会!你这基调就有问题!你第一天当记者啊?这稿子你自己觉得行么?再给你两天,拿回去改!”


   “……”


 


       常先自己也知道这版稿子不行,可真让他改,又实在毫无头绪。他入行时间不长,人脉也不广,不得已之下只好又找魏琛求助,看看能不能采访到些熟悉叶修的老前辈。


       魏琛倒很仗义,二话不说帮他攒了个局,请的都是第一区的老高玩,还有好几个退役选手。常先为人礼貌又诚恳,大家对他的印象不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群人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当时是因为他把封号规则给改了吧?”佟林有点喝多了,大着舌头问,“他还是韩文清来着?”


   “是一叶之秋,我记着,还出公告了……”方世镜回忆道,“本来是一周一扫描,然后举报人数达到多少多少,管理员直接手动封号。结果一天好几十人举报一叶之秋开挂……就改成每天扫描不能手动封号了。”


   “MB的,给他封了多好。”魏琛嘟囔。


    “人形外挂啊……”莫强感慨,“最怕打竞技场排到他,排到他尼玛连胜算是没了。”


 


      众人纷纷附和,有说五连胜终结有说十连胜终结的,然后又有人提出来,单排也就算了,团队赛排到他才真是痛苦。


   “对对对……”莫强连连点头,“打不过也就算了,最烦的就是他出阴招。还拿小号打团,躲都躲不过。那个双奶流,坑了我多少次。”


    “我也被坑了好多次,”方世镜笑,“后来打团看见对面双治疗,直接退。”


    “什么是双奶流?”常先不解。


 


    “以前竞技场规则和现在不一样,”方世镜解释道,“规定是打到多少时间,直接结束比赛,哪边剩余生命值多就算哪边赢。然后叶修就搞了个双奶流出来……经常自己开个守护天使,一开始客串一下输出,然后蹭到时间快到了,就换装备和另一个治疗躲起来。我们去切,两个治疗互奶,怎么打都打不死……”


    “靠这个他赢了多少场啊。”佟林笑,“赢不了也恶心死你。那时候规则不完善,叶修老搞这种事,什么冲锋牧师治疗骑士灵性召唤……”


    “飞天流氓!”莫强补充。


    “站桩刺客!CD鬼剑!……”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都是控诉当年叶修不按理出牌搞出的套路和花样。常先屏息细听,才发觉除了那些随着规则调整而昙花一现的小伎俩,竟有好多直到现在都广泛应用的战术配合和操作技巧。


    “这些……都是叶神首创的?”常先有些傻眼。


    “这算什么,”莫强笑,“这个都还是其次的。我跟你说他最恶心人的是什么……”


   “不要提。”佟林赶紧摇头,“心理阴影。”


   “我从来不知道人能这么猥琐这么没下限!”魏琛显然也领悟了。


   “那个叫什么……对话流?”方世镜问。


   “不不不,他都打字的,效果更好。”


   “打字流!”莫强一拍桌子,“对,打字流!”


 


       常先听得疑惑,方世镜就耐心给他解释:“你有没有发现,荣耀联盟前几个赛季,神枪手出场率低得让人发指。这都是叶修的锅。”


    “啊?”


    “枪体术刚出来的时候,神枪手都喜欢秀啊,喜欢到对方面前去,近战浪一浪。但其实这样对团队挺不好的,进去就容易出不来,还容易跟团队脱节。”


   “哦哦哦。”


   “但一般大家还有节制,稍微浪一下,指挥一叫也就回来了。但叶修有多恶心人呢……神枪手到他们这边秀枪体术,他故意不打,放人家杀个三进三出,还在公频真情实感地称赞啊呀你们这个神枪手厉害啊玩得真好啊!”


   “嗯?”


   “他这么一夸,神枪手就膨胀了啊,就一直出来秀啊!对面指挥一看不行,你浪什么浪快回来,神枪手就不服了,说一叶之秋都夸我你懂个屁别瞎BB。然后还没打完对面就先打起来了,叶修他们各种躺赢。”


   “……”


 


   “但总有人不上当吧?比如枪体术玩得不好的,应该有自知之明吧?”


   “有自知之明也没用,如果对方神枪玩得不好,就会觉得你这样是嘲讽啊。然后逆反心理就来了,你不是说我枪体术玩的不好么?就要用枪体术弄死你!然后就各种送……”佟林捂着脸,似乎还没走出过去的阴影,“那时候到底年轻啊,容易心态爆炸。后来闹到什么程度?打团组队都不要神枪手。张益玮够厉害了吧,就因为是神枪,组个队都被人各种嫌弃……”


      常先无语。这已经不能叫战术了吧?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啊。不过闹到影响神枪手出场率的程度……应该说不愧是叶修么?


 


   “小常啊,你一定要曝光一下……”魏琛痛心疾首地摇头,“这货绝对是荣耀有史以来最卑鄙、最阴险、最臭不要脸的人。”


   “我就服他这个,”有人哈哈大笑,“全联盟我就服他,阴人都阴的有水准。”


   “你还有服他的时候?你不是提起他就骂么?”


   “嗨……以前不敢说自己服谁,年轻气盛,好像说佩服谁就低人一等了,不能平起平坐了。”那人摆摆手,“现在想想怕什么呀?反正这破游戏里,我就服叶修。”


 


      又聊了一会,众人酒劲上来,也就摇摇晃晃地散场了。常先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爬起来,顶着宿醉的头疼,抓紧时间把稿子又改了一遍。


       大概是听了太多叶修的牛逼往事,常先这次化身为一个真情实感的叶吹,浓墨重彩地突出了一下叶修在联盟站技术发展中的重要作用,明确指出了他是许多流派和打法的创始人。可能因为太真情实感的关系,他这版稿子写得有点迷弟,不过实打实的都是实锤,他觉得问题不大。


 


       可交稿没到十分钟,电话里又是一通暴风骤雨。


  “‘联盟伊始,我们曾认为,叶修就代表了荣耀。然而新神登上神坛,诸神纷争,我们渐渐觉得自己错了……如今十年过去,蓦然回首,我们再次明白,原来叶修真的代表了荣耀’。”领导一字一句念着常先的稿子,随后大怒,“我们又不是兴欣的御用媒体,你这么写是在带节奏还是再捧杀?你第一天上班?写稿能不能动动脑子?赶紧给我改!”


      改改改,就知道改!你自己行你自己上啊!常先也怒了。


      一横心,他对着电话说道……


   “哎好好好,我马上改。”


  


       写了三版都不过,常先未免很受打击。刚好这几天H市有个数码展,常先跟同事商量了一下,就把这个采访任务接了过来,权当是散心。这天场馆里十分热闹,光荣耀的展位就有十几个,常先带着相机出门,假公济私拍了不少漂亮的COSER,心情略有好转。


       结果他正拍着,冷不防有个人斜冲出来,常先没站稳,趔趄一下就把相机摔地上了。好在对方态度很好,连连道歉表示要赔偿,又掏出名片给常先让他把账户地址发过来。


 


      常先结果名片抱怨了几句,结果怎么看都觉得名片上的名字有点眼熟。


   “啊!郭明宇?!你是那个郭明宇么?扫地焚香???”


    “哎?你也玩荣耀啊?”对方被认出来还挺高兴,“是我是我。”


 


       在展会上偶遇远古大神,常先激动还来不及,死活不肯让对方陪自己相机。郭明宇也挺不好意思,于是执意请常先吃个饭,席间两人聊了不少荣耀联盟的往事,常先顿觉自己的相机摔得真值。


    “大神你和叶神熟么?”没抱什么希望,常先随口问了一句。


       两人并不同队,虽然同是第一区走出来的大神,但应该也多没深的交情。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郭明宇居然点头道:“熟啊!”


   “不熟也正……嗯?”


   “退役以后不大联系了,不过以前我俩关系还行。”郭明宇笑笑,“联盟成立以前,打职业的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不熟也熟了。”


   “哦哦哦,是说网上比较熟是吧……”常先估摸着郭明宇的情况应该跟魏琛一样。


   “线下也熟啊!”郭明宇又笑,“打线下赛见过几次,还去他家蹭吃蹭喝过。”


   “什么?!”


 


      常先这下可真是激动起来了。见到大神就够激动了,何况在和大神还见过加入联盟前的叶修啊,活的!


   “大神你和叶神在哪个线下赛见过?”


      荣耀联盟成立之前,各种职业比赛多如雨后春笋,大部分规模很小,影响力也不大。因为要写特刊的稿子,常先最近做过一番功课,一张嘴就报出了一大串杯赛的名字。


   “咦?这么小的比赛你都听过啊?”郭明宇很惊讶。


   “就是干这行的嘛。”常先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里有叶神参加过的么?”


   “他都参加过。”


   “啊?”常先愣了,“都参加过?”


 


       刚才他可是一口气报出了七八个小比赛的名字,有些只有四五个战队参赛,偏偏叶修都参加过……要不要这么巧?


    “凡是你叫得出来名字的比赛,不用问了,他肯定都参加过。”看他惊讶的样子,郭明宇哈哈大笑,“那时候一叶之秋可是劳模,只要有比赛,不管线上线下必去。”


      常先想到魏琛所说的早年的窘境:“是为了赛事奖金么?”


   “赛事奖金才几个钱啊,”郭明宇摇头,“你猜以前奖金池最高多少?六万!带个替补的话,去掉路费,几个人拼死拼活打一场,冠军队每人也就分几千,亚军一分没有……这还算好呢,奖金还不一定能拿到手,等于搭钱白跑一趟。”


    “那是为了什么?”


       郭明宇喝了口饮料,想了想说道:“为了爱吧。”


    “……”


 


       常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说叶修对荣耀的爱不容置疑,但白搭路费去打个没奖金的比赛,常先总觉得这不像是叶修会干的事。


   “叶神那时候是在哪个战队呢?也是嘉世么?”


   “嗨,那时候哪有什么固定战队啊。”郭明宇摆摆手,“也没人牵头投资,‘职业选手’都没什么收入,说不定哪天就撑不下去AFK了。反正有比赛的时候,熟人喊两个一起去,也算是战队了。”


   “呃……?”


 


       常先是真的没想到,早年的“职业比赛”竟然这么随意,比起正规性来,连挑战赛都比不上,简直是组团下副本。


    “你知道我和叶修第一次是怎么见面的?”郭明宇问。


       常先赶忙洗耳恭听。


    “以前我们也就网游里交过手,后来有一次有个企业赞助的小杯赛,在S市打。叶修报了名了又凑不齐人,就喊我过去。我一听说是线下赛,想都不想就说不去。”


   “为什么?”


   “没钱。”


   “……”


   “你别觉得不可思议啊,那时候去外地一趟,来回几百块钱火车票,那都算巨款了。叶修劝我说还有奖金呢,我说奖金都不一定能拿到手,我劝他也别去,他就软磨硬泡,非让我也去,说没奖金赔我路费。”


   “那比赛很重要?”


   “重要个屁,一点都不靠谱……叶修非让我去,是因为他退赛的话,报名的队伍就不够四支,要取消比赛了。”


   “取消就取消吧?”常先很疑惑,“连报名的队伍都吸引不到,这比赛明显就不太靠谱吧?”


   “我也这么说啊!结果他说现在比赛少所以不正规,越是战队参与比赛越少,就越难发展。为了形成良性循环,哪怕赔钱也得参赛。”


   “啊?”


    “我那时候岁数小啊!就被他给忽悠过去了!结果比赛打完,主办方拍拍屁股走了,一分钱也没拿着。”


   “这……”


   “当时我就急了,我说叶秋都是你忽悠的,现在怎么办吧,回去的车票钱都没了!他说能怎么办,跟我走吧,住豪宅吃美食。”


   “豪宅?”


   “他说他跟人租房,别人都住网吧,有个房顶可不就算豪宅了。”郭明宇笑道,“好么,我跟去一看,豪宅就是个城中村,加我四个人,就挤在一室一厅里。”


   “那美食呢?”


   “倒是不吃泡面了……”


   “哦哦。”


   “老干妈拌饭。”


   “……”


   “没辙啊,身上也没钱,就跟他那挤了好些天。也打打线上赛什么的,好像拿了几千块奖金吧……买了台电脑什么都不剩了。后来有个战队联系我,说有基地管食宿,我就心动了。”


   “是皇风么?”常先激动起来。


   “不是皇风,皇风那时候还没影呢。那时候的‘战队’,能有个群租房,给个几百块零花都算很好了。我想去又不好意思去,毕竟在他那蹭吃蹭喝,拍拍屁股就走不地道。还有就是……”


   “啊?”


      郭明宇揉揉眉心,不大好意思地说道:“还有就是身上没钱。”


   “……”


 


   “其实坐个火车,几百块钱就够了。可那时候真是巨款啊,你找几个人凑都不一定凑得出来。我跟战队说能不能给我垫路费,人家说不行,路费自理……现在想想也够丢人的,网游里好歹也是个大神,为了张火车票在那跟人讨价还价。”  


      他说得轻松自嘲,可常先听在耳中,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后来给叶修知道了,二话没说掏钱让我去。那时候他跟人合伙代练打打单子什么的,算是有钱的。说是借我的,其实我也还不起啊……那时候真是兜比脸干净。”


    “可是……”常先有点疑惑,“为什么他不邀请你加入自己的战队呢?”


    “他那时候有个屁的战队啊!”郭明宇又笑,虽然那段经历十分艰辛,可谈起来,他笑得倒特别多,“不过我也不好意思,说要不我不去了,跟你混吧。他说那不行,你不去他们战队肯定打不出成绩,另外几个人我知道,实力就那样。”


    “这……这是在帮竞争对手么?”常先纳闷,“虽然叶神那时候没有稳定队伍,可不是一直在打比赛么?竞争对手强大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是没好处啊!”郭明宇沉默了一会,突然叹了口气,“他也没说什么,不过后来我猜……估计是因为好不容易有人投资战队,他觉得那支队伍打出成绩了,经营战队的人才会越来越多。”


 


       听了他的话,常先也不由得沉默了。郭明宇的猜测是正确的么?在自己还在为生计而奔波的时候,叶修就已经着眼于荣耀职业选手们的未来了?或许郭明宇误会了,也许叶修并没有想得那么多吧?按照他的性格,说不定是单纯地觉得,有了强大的对手,荣耀对他而言才更加有趣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郭明宇就要走了。常先一直把他送到火车站,又目送了他很久,心里充满了敬意。虽然在他关注荣耀的时候,这位远古大神已经淡出了舞台中心,但常先明白,如果没有他们当年的坚持和拼搏,就不会有荣耀联盟的诞生。


       而那时的叶修,到底有没有预见到联盟如今的繁荣呢?


      常先很想去问问他,可他知道,叶修大概不会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或许对他而言,这些都不重要吧?


      重要的只有胜负本身的乐趣。


 


      常先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叶修。虽然这一年来,自己常常见到他,可依旧很难猜测这个人内心的想法。说到底,叶修其实是个充满了矛盾的人吧?低调而神秘,却又平易近人,思虑深远,却又十分纯粹。


 


       在真正的死线到来之前,常先终于交上了第四版修改稿。这一版他写得格外用心,终于感到自己能对叶修这位荣耀顶端的人物做出点中肯的评价了。


    “荣誉、数据、成就,所有的这一切,并不能涵盖他对于荣耀这项竞技项目的巨大影响力。在许多人心中,他是不可超越的王者,在初入联盟的创世纪中,建立了神话般的王朝。而如今他离开时,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位天才的电竞选手,而是变成了一个文化的符号,一个丰碑般的象征。


   “无论何时,当人们谈论起荣耀联盟,叶修都是一个无法被忽略的名字。人们往往愿意将目光聚焦在那些推动了联盟发展的人物上,可他们时常忘了,没有第一代职业选手们的坚忍和拼搏,便不会有如今的职业联盟。 


    “向叶修致敬吧。不仅仅因为他是我们这个时代中最具天赋、最伟大的电竞选手,而是因为他是来自蒙昧时代的先驱者,一个辉煌世界的奠基人。”


 


      信心满满地把稿件发出去,常先等着审稿的电话,却越等越忐忑。拖了好久,电话才打过来,对方委婉地告诉他,特刊的稿子社里找了特约评论员,常先可以先放放了。


      ……


 


       改了四版的稿子说废就废,常先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当天上午中国队取得了第一届世邀赛冠军,下午名人堂投票通道关闭,叶修以第一的票数入选。


      常先心里替叶修高兴,可稿件被毙,他不能不替自己郁闷。之后的两天他给自己放了假,拿着账号卡开到荣耀竞技场,想要大杀四方换换心情。可谁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实力倒退,整整两天,他居然只赢了三场。


 


      看着自己一路俯冲的竞技场胜率,常先欲哭无泪。他安慰自己否极泰来,总不可能跌穿地板吧?结果又一局开始,对方召唤师大手一挥,常先秒跪。


    “靠!”常先怒了,“你这是自瞄外挂吧?”  


    “打不过我就说外挂啊?”对方笑,“现在都是每天扫描,我开挂玩不了一局就得封号。”


   “不是外挂30秒就打完了,还无伤?”常先还是很气,“我告诉你我刚才可录像了啊,等会就找管理员投诉!”


   “真不是外挂啊,”对方还在解释,“我就是单纯的比较厉害。”


   “你厉害怎么不去打高端局啊?还能和我匹配到一起?你——”


   “哎这声音有点耳熟啊……”对方沉吟了一下,“你是小常吧?”


   “啊?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常先一愣,突然也觉得对方的声音耳熟起来。不是吧?不能吧?


    “真是小常啊!我是叶修。”


    “……”


 


    “叶神你怎么打上鱼塘局了,”常先无语,“就是玩小号也不用玩这么低端的吧?”


    “没有,有个认识的人神之领域任务做不上去,我帮他做两场。”


    “……”


       国家队领队,荣耀史上最伟大的名人堂选手帮人做任务,常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他在这边无语,叶修就翻了翻他的数据:“小常你竞技场胜率怎么这么低?我记得你挺会玩啊。”


   “这是今天才俯冲下来的!”常先生怕被大神鄙视,赶紧解释道,“这两天状态有点迷。”


       话音刚落,常先就收到一个组队申请,他赶紧接受了,有点惊喜又有点纳闷。


    “叶神你做任务还要求组队?”


    “没有啊,带你上上分。”叶修笑,“职业代练,不送包赢。”


—————————————THE END————————————


 

【叶修中心】不老泉

侑李:

这种美将使你在衰老的暮年更生,并使你垂冷的血液重温。


——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二》


 


卧室门的把手底座向着用力的方向微微倾斜。叶修瞥了一眼,把它扶正。他的手指被行李袋勒得有点疼,便换了只手。室内的空调正对着门吹,金属门把手冻得冰凉,摸上去能触到隐秘细小的锈斑,布在记忆里锃亮的表面上。叶修琢磨着为什么走之前没注意到过,又见门板上原来歪斜底座遮住的地方,显示出刮掉了涂层的木质原色,仿佛残影。他刚一松手,底座便又偏了回去,把擦挂的痕迹挡得严严实实。


叶修放下行李袋。夏日里无人房间内浓重的灰尘味被空调驱散了,玻璃窗几乎隔绝了窗外鼎沸的蝉鸣,只剩下一点隐约的躁动,如同擦过玻璃后留下的水渍。童年时期两兄弟住在一起,靠墙摆了张双层床。如今已经换成了成年人的大床,归叶修一人所有。衣柜和书桌都还在原地,空荡荡的。这间房间刚打扫过,地板打了蜡,换了新的床单被罩,新购置了一批日常用品,小心翼翼地掩盖住了曾经叶修存在的痕迹。现在他闯了进来,格格不入,被劈开的时空显示出其坚硬质地,把自在和熟稔都滤掉了。


十多年来叶修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第一次是为了身份证,第二次他拿下了第三个联赛冠军。那时正值叶秋本科毕业,走的是父亲计划中最理想的那条路子,连学校和专业都毫无偏差。电竞三连冠的头衔在家里沉默的餐桌全成了给父亲添的堵,结果自然是不欢而散。往后七年他没再踏进家门一步。


七八赛季的时候叶修偶尔会抽着烟琢磨,自己跟父亲,是不是寡淡得有点不近人情。叶父性情坚定,为人严厉,行事果断,稍有顽固的倾向,而叶修懒懒散散的外表之下处世风格与他一脉相承。某些时候他会因此而感慨,若推己及人,说不定父亲回想起这个出走多年的长子也会有相似的心酸和遗憾,但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这一次他回来,更像是父子间心照不宣的和解。紧随其后的,是多年不曾困扰他的——迷茫。


 


叶修慢悠悠地踱到窗边,见叶秋从自己房间里抱了几件给他救急的衣服,从对面穿过来。他下意识地伸手在裤兜里摸索一番无果,在小沙发上坐下,从行李袋里翻出被压扁的一包烟,抽出其中仅剩的一根,叼在嘴里。香烟未经点燃,自然散发的烟草味差强人意。


“又抽?爸看见了要骂。”叶秋道。


“我连打火机都丢机场了,就干咬着解解馋……”


“这样能过瘾么?”


“还成,”叶修用叹息般的声音含糊道,往后仰过去,“勉勉强强吧。”


“我觉得你魂儿都丢了。”


“画饼充饥,望梅止渴,我这跟那个有点像吧。”


叶秋笑了一声:“那可真考验想象力。”


叶修没接话,他望着天花板,心不在焉地跟着想了想。一瞬间他脑子里浮现出来一团白雾,跟仙境似的,隐约又遥远。他上一次打荣耀还是在第十赛季的总决赛赛场上,才过了两天,赫然有恍若隔世之感。


归根结底,人生的一个阶段告一段落了。记忆总是在这时候揭过得相当干脆,好像要以此昭示主人的决心似的绝情。他毫不怀疑自己还保留有十多年来积累的意识经验和操作反射,但被另一个重要命题缠绕着的大脑不愿分神去想,让他想不真切。


“菜还是得吃着才有味儿,”叶秋貌似不经意地接道,“光凭记忆和想象信息量比实物差远了。想象可以让大脑模拟出刺激,但还是得吃到嘴里最满足。”


“……你就别馋我了。”叶修苦笑道。


他此前已经退役过一次。被嘉世赶走前后他开始想象自己真正退役那天是个什么光景:打着领带朝九晚五的白领在回家后上竞技场搓一把,也许还会帮公会抢个BOSS。荣耀一直占据着这段想象中的重要部分。而现在,叶修看着脚边的电脑包一动不动。迷茫盖过了他打荣耀的冲动。


他想,自己多少年没体验过这种感觉了?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整个悬起来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迷茫伴随着有迹可循的失落感,好似内部被掏了一块,形成一个冰冷的空洞,把他一贯的笃定给替代了。


这感觉是陌生的。叶修自认为自己到目前为止的人生有三大转折:离家出走,苏沐秋的死,还有离开嘉世,没有一次曾经带给他如此强烈的迷茫感。从前再大的挫折都不能抽了他的主心骨,痛苦失望之余他总是被坚定意志撑起来的。与其说他精神顽强,不如说他目标明确——好友遗留给他的梦想强化了这一点。


苏沐秋刚去世那阵子叶修开始抽烟。连续超负荷运作,长了胡渣都没时间剃更别谈睡觉,只有用烟来提个神。苏沐橙生了一场病,而他还有一整个战队要筹备,只恨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即便是后来他被嘉世赶走的时候一度陷入了短暂的无措,他也仍然无比明确,他还有事要做,他还不能回去。


直到现在,深埋体内十余年的异物才被剥了出来。他挥别过去,姿态坚决,以为自己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了,但又被什么情绪黏住了,好像在隔着一层隔音玻璃听心底的振动,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痛之下有滔天巨浪在翻涌。


第四个转折到来了。而这是第一个,与荣耀完全无关。


 


当晚叶修被捉去出席一个晚会,由于多年来疏于练习,叶修的领带还是红领巾的打法,单薄得像只张牙舞爪的小墨鱼。叶秋路过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过来替他重新整理。先前叶修自己刻意维持的自在在布料严丝合缝贴上来的瞬间消失了,他整个人僵了一下,凝固成一个局促的姿势。


“你扯什么扯?”


“太勒了,扣子解一颗呗?”


“想得美。”叶秋没好气地说,一巴掌拍到叶修的后背上去,“站直了。”


“出门前捯饬捯饬就好看了,您想能好看的了吗?捯饬出来更寒碜。”


“你说谁寒碜?”一张与他极为相似的脸在镜子里朝叶修瞪眼睛。


“我说大奶奶。”


这话典出一首八角鼓单弦,叶秋有些意外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闷闷的笑来。


“你当你这是去逛庙会呢?”


“对我来讲差不多吧!”叶修笑着说。


“那你别顺回来俩烟袋,没得抽。”


叶秋转头去开车,门锁咔嚓响了一声。叶修在副驾驶座上转头看了看自己弟弟,淡薄的暮色从车窗投下来,把他的侧脸笼罩在阴影里,边缘一圈反射着白光。兄弟间细微的差别在当事人眼中格外明显。叶秋的五官轮廓比叶修柔和一点,脸颊因为长期坚持锻炼而更瘦削,就像从小到大他们处事的不同。无论是成就还是交际,叶秋显然比他更接近“优秀”的传统定义。


“我看你话还没忘呢,这我就放心了。”叶秋说。


“哪那么容易忘啊。”


“难讲,你之前给人感觉就是什么都丢下不要了,一个人跑那么久,没几个人有这个胆子。”


“你忘了行李还是你收拾的吧。”叶修揶揄道。


叶秋露出被揭短后恼火的短暂一瞥,话头一转。


“我就给你说过,陶轩除了你们俱乐部以外没有别的产业,所以一定会对俱乐部的盈利斤斤计较。你不接受商业合作,等于是在断他的财路。”


“那我难道顶着你的名字跟脸出道么?”叶修反问。


叶秋没接话,沉默地把着方向盘,滑入路上两盏路灯之间的阴影中。然后他摇了摇头。


“要我说吗,你根本就不应该走。你生下来就姓叶,这边是没法让步的,你只能指望你的老板容忍你。能容忍得了多久?你给我说的第一天我就觉得迟早没戏,根本利益有冲突。你最好的选择就是,就是——”叶秋顿了顿,“跟我一样吧。”


叶修在副驾驶座上,淹没在黑暗中,只剩下两只眼睛反射着灯光,随着眨眼在闪动。


“我知道。”


“你有什么事儿不知道?”叶秋皱着眉不耐烦地反问。


叶修靠着座椅安静地想了一会儿。车用香水味营造出一种刻意的清新,混合着空调的冷风呼呼作响。车流和人流聚拢来,自然光将尽未尽,天空透着幽深的蓝。


十多年前他提着叶秋的行李跑路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去哪儿。他站在火车站大厅里潦草地决定了自己的目的地,赶上一班即将发车的特快,便宜的硬卧,床位在中间。底铺的中年妇女跟人对坐着嗑瓜子,踩在脚下的僵硬编织袋咔擦咔擦地响。不同人吐出堆在一起的葡萄皮在闷热的车厢里散发出甜腻而恶心的异味。不远处还有人在吵。床位的高度不够坐起来,他躺在上面,在喧嚣中辗转难眠,火车在铁轨之上悠长地嗡鸣。


那是一场被强烈的冲动和争取欲望驱使的荒唐冒险,而彼时年少的叶修还没能把事情想透,理清楚。他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命运如何,也许第二天就会因为耗尽钱财不得不回去挨一顿打再继续学习呢?那时候荣耀还没上市,联盟的成立毫无征兆,职业生涯会有几年更是无法预测。他走一步算一步,在小范围内进行计划。然后苏沐秋出现了,陶轩出现了。


也就是在跌打滚爬几个月后叶修稍微想明白了一点:他不能露面;他早晚得回去。叶修——很意外地——从夹缝生存中领会到了一点来自严父的宽容。他一路上留下的痕迹足以警方把他寻回,可至今为止他还坐在杭州的网吧里。得寸进尺的不妥反倒在其次,他保守又体面的家庭经不起他兴风作浪。名为“责任”的东西在稀释他的冲动,提醒他。


联盟的商业化是可以预见的,早于荣耀好几年的各种电子竞技联赛们的发展轨道已说明了这一点。简陋的训练环境和人才培养都急需资金支持才能焕发生机,让选手得以生存。这个时代的繁荣是同金钱紧密结合起来的。


叶修还记得他提出拒绝露面时陶轩的错愕,以及在反复拉锯后,对方脸上的愤怒。他们的冲突出现在更加根本的地方,不能以交际手腕软化,根本利益的分歧是硬碰硬的,注定是双方全力以赴的角力。


一场双方摊牌的博弈:一人需要赛场,一人需要将领。与此同时,叶修对商业化的意义了如指掌,陶轩也隐约意识到了叶修隐藏的原因。两个人都进退维谷,在精疲力竭之前艰难地维持平衡。仅剩的解决方法,一是叶修放弃家庭一味追求荣耀,二是陶轩放弃伙伴一味追求利益。


——没有选择,没有解决。叶修的选择是罕见的得过且过,而陶轩维持着同样无奈的姿态。


他们永远处在枕戈待旦的前夕,前期的和平相处不过是假寐。这情势称不上安逸,横贯在他们之间的是矛盾的核心,跟扎进手指的木刺儿一般,给血肉带去的痛感尚在短时间内可以忍受的范围,但会不断恶化而非消化。


根源上的利益冲突显然不在任何人的妥协范围内,分道扬镳也并不是他们当中任何一人一意孤行的后果。非黑即白的标准固然足够明确,但现实远比理想复杂。凡事信奉因果报应的人幻想中有一位手握教尺的裁判,但又由谁来领教?


这在叶修看来幼稚而好笑。


陶轩对商业的追求不过是分内之事,老板所需的计算,不仅仅只有对战绩的关心。怎样让战队和队员活下去,怎样获取更多的福利,怎样为战队谋求更好的发展,都是钱字当头有待解决的冗杂问题,不见得比追求胜利更加简单。重返联盟后叶修说,如果是为了让战队能够更好地生存发展,无论使用何种方式,正确与否,他都会试着去理解。开荒时期的经历让他对陶轩的动作抱有一种奇异的体谅和容忍,况且在七年有余的争吵中,陶轩曾经不止一次地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试图改变叶修的决定。


“光赢是不够的,”陶轩当时对他说道,那是第二赛季季后赛时,“你还不明白吗?”


“我知道。”


“知道?光靠打比赛,联盟提供的奖金,两个赛季一共只有大约七百万。但是光是赞助商的投资就超过了这个数,”陶轩说着比了一个数字,手势在空中出于强调地晃了晃,“这还是你不接广告的情况。百花今年孙哲平和张佳乐半个赛季的广告费都比我们两个赛季的奖金加起来还多,你知道吗?”


叶修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出面拍几张照,会比你劳神费力地抢冠军更难吗?”


白烟从叶修手指间渗出来,沉思片刻后他伸出手,把烟灰抖在茶几上的玻璃缸里。备战室的电视屏幕里正在直播嘉世的赛后新闻发布会,身着红色队服的吴雪峰正坐在台上打官腔,旁边突兀地空出一个位置,刚好把幕布上印的嘉世最大赞助商品牌名露了出来。


“不是这个问题,老陶,”叶修开口,“算是我有一些苦衷吧。”


“苦衷?我告诉你什么叫苦衷:嘉世最大的赞助商,今年提出的续约条件是本赛季夺冠。而且就算我们这次顺利夺冠,也只能得到一年的赞助合约,是否夺冠也会成为下一年赞助合约最终金额的唯一标准。”


“这有问题吗?”


“有没有问题?”陶轩怒极反笑,“你打了多久比赛了叶秋,还问我有没有问题?这叫乞丐合同,我们嘉世二连冠了,是连冠!全联盟我们是最强的,但我们没了冠军就会一无所有,难道除了冠军我们就毫无价值了吗?赛场上的事变数太大,而且以联盟现在的发展状况,未来赛场竞争只会比现在更大,谁能保证我们一定能一直拿冠军?三连冠,五连冠,十连冠,你能保证吗?”


“只要愿意,也不是不可能的。”


陶轩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你少他妈跟我玩意识流,你把这话给廖总说,让他一次性把十年的给了,他信吗?”


廖总苛刻的条件显然困扰着陶轩,而为嘉世争取退步的空间谋求最大的利益犹如甘蔗榨汁,正是陶轩西装革履上饭桌的主要任务。他刚在应酬上灌了酒,醉意上了脸,被激动和愤怒憋成了理直气壮的红晕。领带和扣子勒得太紧,被陶轩不耐烦地扯开,酒气扑到叶修鼻子里。这笔投资在嘉世收入中所占比重太大,至关重要,而陶轩要在这几天内对这份合约做出决定:拒绝,嘉世的经济状况将陷入绝境;接受,不过是提心吊胆之下又一赛季的苟活。


看人脸色,这不是陶轩组战队的本意。


好巧不巧,嘉世队长显然有着同样强硬的立场。“苦衷”是这个立场的关键词,陶轩不知其出处,但隐约可以察觉到它的力量。斗神向来是主动、果断、锐利而无畏的,但叶修面对这个冲突时却有一种少有的犹豫,它过分地强调了叶修“自己的”职责,泾渭分明的三八线带来的是类似于回避一般的消极应对,听之任之。


陶轩的言辞中有一种不经打磨的泄气:“一队之长,王牌选手,本来就有出面给队伍争取这些资源的责任,你要是不愿意干就直说。”


这只是他们数次争吵中的一次。陶轩撒气般的质问解决不了问题,那时候叶修的胜率还是他所仍然依赖的东西。这也意味着当他失去了对冠军的垄断,就会渐渐被视为绊脚石。后来上层的推波助澜以及下层的兴奋作浪无疑是这一点的佐证。叶修对唐柔说,当初自己应该勤快一些,可如果勤快些真有作用,叶修早已付诸实际。某种意义上,叶修确实被逼入了一个绝境。


 


叶秋谈起这件事时有一种怒其不争的不忿。


“……你说你滚蛋了,我以为你总算要回来了,没想到你一转身又搞出来个新的战队。月薪一千八,这是什么水平?小区保安都比你收得多,还没够到最低工资标准吧?网上全是些骂你的话。身无分文,还要另起炉灶——我没敢给妈说,怕她知道了着急。”


“厉害吧?”


“什么厉不厉害,其实你当时除了自立门户也没别的办法,对吧?”


叶秋说着下意识地朝前抬了抬下巴,他这时候面无表情,目不斜视,肌肉放松,声音轻快,与叶修转向严肃话题时的言行习惯很相似。前窗外的夜色浇到他面上,他的神情和话语都呈现出与表面上截然相反的清冽,透着一丝犹有回响的冷意。


“自立门户成功也是小概率事件,你是运气好到一定境界了才遇上那么一帮人陪你闹腾。更大可能是你凑不齐一队合格人马,或者一支草根在常规赛就排名垫底刷出局。我倒没想到陶轩那人最后还能下这种断人后路的狠手,他是有多恨你啊?”


“算了吧,”叶修笑了笑,“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意思。”


“你就是这个毛病,不论遇上什么事都对人抱有最大限度的信任,信任他们可以克服心魔,立地成佛,原地飞升。但事实是,又不是每个人都有与你相同的品质、能力和勇气,你那帮混账老同事就是典型案例。”


“你这是在夸我啊?”叶修愣了愣,笑得一脸促狭。


叶秋咕哝着“随便吧”熄灭了火,草丛中的蟋蟀声应声而起,被门内的交谈声和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响替代。


在场的人少有叶修认识的。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内,这个家庭以另一种方式在发展,身为主角的叶秋培养出他独有的人脉,不仅限于从小跟叶修一同认识的那些长辈们的老同事。叶修的离开无疑改变了这个家庭,于是它理所应当的偏转掩盖了他留下的刮擦痕迹,外表仍然是光鲜、顺滑而完整的。唯有扶正之后,叶修曾经被遮挡过的缺席才会得以彰显。


“这位是——”


“这可是祖宗。”叶秋半是揶揄半是玩笑地说道。


对方乐了,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便笑问:“哥哥还是弟弟?”


“哥哥,叶修。”叶修伸出手。


“之前都没见过,”对方露出一丝刻意的惊叹,“您何处高就?”


还没等叶修开始思考如何修饰自己过去十余年离家出走打游戏的宅男人生,叶秋抢白了。


“搞电子竞技,”叶秋谨慎地措辞,忙不迭地补充说,“拿了四个全国冠军。”


“很厉害。”对方不明所以,看在面子上随口附和了一句,眼睛里的欣赏远没有口头里表现出来的多。叶修没说话,戏谑地看着叶秋。后者的表情突然像是地摊上自卖自夸的老板,一脸急切的诚意。


“是吧,很厉害。”叶秋说,“竞争对手都是发展很成熟的大型竞技俱乐部了,他单枪匹马拉了一支新队,拿了冠军。期间需要的各种资源,包括资金,都是由他自己解决的。”


叶秋把叶修的经历讲得更通俗了一些,像一个二代自力更生的创业传奇。这方面的人物必定会被致以更高的敬意。对方那可有可无的赞许眼神已经变了,成了一种切实的认同。叶修意外地接受这种眼神的洗礼。


“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崇拜我?”对方离开后叶修转头问道。


“为了不给爸妈丢面子。”


叶秋无视了叶修口吻中的戏谑,没有回头,紧紧盯着餐盘里的几颗树莓。


他们身高相仿,相貌相似,正是这提供了参考的熟悉加深了陌生感。比起叶修独自打拼十余年中经历的沉浮,这才是更让叶秋懊恼和心酸的东西。无关于感情的疏离,叶修从各种意义上和叶秋拉开了差距。这差距显而易见,叶修的身上有一种鲜活而强盛的生命力,跟精英教育呵护下的严格训练截然不同,是打磨过的、久经沙场的无懈可击。


这种无懈可击使得叶秋的懊恼和心酸都成了孩童式的小情绪,在一次次兄弟间或随意或正经的斗嘴中占着上风。叶秋作为最终承担父母期望的那个人,却并没有从叶修那里看到任何作为“哥哥”的理亏感,相反,有什么来自叶修的东西——品质,智慧,成就,或者别人的爱戴——仍然敬业地按照“哥哥”的分量,使他叹服。


回想起来叶修有种令他不可思议的英雄精神,换了别的人可以叫不知天高地厚,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他在那边乐,叶秋替他提心吊胆;叶修演了一出“轻轻地我走了”,叶秋还心有余悸。这一路上都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关卡,稍不留神就要GG,叶修却有如神助地完美全通了。


叶修被逼退役的时候叶秋在读博。他们通语音,叶秋那边正值上午,学校饱和度极高的绿色草坪和红砖建筑反衬着另一边的冬夜。叶秋听到对面话语间藏着嘶气的声音。


“怎么了?”他问。


“刚吃的鱼香肉丝太辣了。”


面对关心时叶修转移话题的动作相当娴熟。


“网上的讨论我都看了。我知道你还没到该退役的时候。你不接广告,不露面,你挡了陶轩的路,他们就用你状态下滑为借口要赶你走,你是被逼的,是不是?”


叶修低低笑了起来:“你一不打荣耀二不在现场,还挺相信我的?”


“你不生气?”


从对方的口气里叶修读出了几分较真的忿然。他收敛了笑容。


“生气。但光生气是没有用的。”


“那你打算怎么办?”


“休息一年,然后回去。”


“贼心不死。回嘉世?”


“这怎么可能?”叶修笑。


“你很在乎嘉世?”


“一点点。”


“一点点是指你主动退役给嘉世让路吗?”


“你又知道了?”


“我是你亲弟弟!”


两人同时陷入了一阵沉默。突如其来的无措之中,多年来形成惯性的不以为意拯救了叶秋,让他冗余的矫情被冲洗了干净。怎么搞的,叶秋条件反射性地不满,你当你是普罗米修斯吗?


对面话筒的背景音里人声嘈杂,那是叶修口中的网吧。“包吃包住,底薪一千八,老板娘人不错,还能随时打荣耀。”他说起来的时候还有种满意的神气,好像干成了一票只赚不亏的交易。


“你想没想过你自己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难道要同归于尽吗?”叶修的声调很轻松,“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那你也退得太远了。”


不用提醒,叶修自己也清楚。联盟今非昔比,豪门的建立挤压了新队弱队的生存空间,白手起家的难度远超八年以前。荣耀本身的特点造成了豪门强队在资源上的垄断。获取资源的途径建立在大量人力的基础上,而人力基础又离不开现实中庞大成熟的俱乐部背景的支持。失去了这个基础,最可行的方案唯有用钱堆。问题又回到原点了。


“你现在卡里还有多少钱?”


“你不用担心。”


“什么叫我不用担心?”叶秋反问道,“就你这活法,我看你根本就没关心过吧?”


“我关心过啊。”叶修慢悠悠地给自己点了一根烟,随口报了个数。


叶秋明显地噎了一下。


“你打了七八年了就这点钱?”他不可置信地叫,“够你重新搞一个战队?一个战队要什么你比我清楚,普通一笔转会费——”


“行了,”叶修淡淡地打断他,“不用跟我算,这个我有数。”


“所以你打算干嘛?”叶秋毫不客气地问道,恨铁不成钢。


“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你在开玩笑吗?”


“这叫一本万利。”叶修抽了口烟。


“你不要以为我不打荣耀就能随便蒙,”叶秋说,“我都查过了,够你买多少稀有材料的?”


“你果然是真的不打荣耀,”叶修故作意外,“你不知道你哥我笑傲江湖,稀有材料自己能抢么?”


“什么跟什么,”叶秋气,“七十级野图BOSS多久刷一次,刷出来多少公会要去抢,你单枪匹马拿什么去抢?”


“你哥没那么容易走投无路的。”叶修笑着说,“我已经开启了人生新篇章。”


叶修惯性地用看似不经意的潇洒来掩饰自己不确定感。不论是作为兄长还是作为队长,至少在表层上的笃定和从容始终是他最常见的状态。叶秋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传过来一阵欲言又止的沉默。


叶修夹在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了大半。他抬起头,看到陈果晃进吧台,俯下身在笔记本上记账。兴欣网吧的老板娘是嘉世忠粉,尚未得知叶秋退役消息的她还处于一种相对来讲无忧无虑的阶段,口齿间有着直率而明媚的泼辣。


他隐约从一团迷雾中摸索出一条道路,就像他在游戏里总是首先上去试探一般,评估出一个初步构想:君莫笑,散人,一支新队,重返联盟。它们从迷雾后透出来隐约的几个色块,而没有任何细节上的东西:战队的规划,人员的构成,投资和获利的额度,成功的可能性,而恰恰又是这些对于合作者来讲至关重要。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背水一战的必要和不计回报的底气。


也是在这一点上,叶修跟很多人有着本质的区别。


 


洗完澡,叶修在回家后第一次打开了电脑。刚一上线,对他设置了特别关注的几个人便轮番轰炸过来。外部人士如黄少天着急打听消息,知情人士如魏琛催着他为建设公会卖力。叶修的手停了片刻,便啧了一声,把QQ隐身了。


他从下午换下的衣服里翻找片刻,摸出来一张还算得上新的初版账号卡。秋木苏这个账号虽是苏沐秋的主号,但也是拿来研究的工具,谈不上跟谁谁交往密切——除了叶修和吴雪峰。好友列表里人数寥寥,大多头像灰暗,是早就被遗忘或抛弃的账号。成名账号卡如一叶之秋和气冲云水,也已经在易主后被对方主人移除了好友。此时显示在线的唯有一个,沐雨橙风。


“你上线啦?”苏沐橙见状立刻发消息道。她显然明白还能登上这个账号的人是谁。荣耀更新至今,秋木苏却始终满级,是他们两人轮流代练的结果。


“嗯,在家呢。”叶修回复。


“你不去帮伍晨抢BOSS吗?”


叶修停顿片刻:“再说吧!”


苏沐橙从迟来的三个字中领悟到这一瞬间的犹豫,便简单地“嗯”了一声,不再过问。


“我们一起去双刷个二十人本吧!”


“胆子挺大,哪个?”叶修笑。


“就最新的那几个二十人本中有一个,BOSS都花样多但是血薄,我看两个人打只要方法得宜,说不定可以打通。”


“我拿的可不是君莫笑,我们俩远程呢,没奶。”


“试试吧!”


结果自然是双双被扫地出本。进度推到近六成的时候两人法力首先告罄,生命也见底,眼看再无可能,索性疯了一把。整个过程除了战斗上的交流,没聊别的。出本后苏沐橙才问了一句:“回去怎么样?”


“还没开始呢,今天陪叶秋去应酬了。”


“叔叔阿姨好吗?”


“好得很呐!到现在我还没见着人,出差去了。”


苏沐橙发了一个笑脸的默认表情。


“不管怎样我都支持你的决定。”她说,“不过,有空的话来一起抢BOSS吧!”


“好。”


苏沐橙首先下了线,估计是去睡觉了。叶修翻了翻QQ群,了解到最新刷出来的BOSS被王杰希和高英杰带着微草抢了去。正瞧着魏琛怒斥王杰希诡计多端,门口进来一个刚洗完澡的叶秋,脸上浇的水还没干透,浑身温热的水汽,头上顶着干毛巾,踩得进了水的拖鞋吱吱地响。


“你来干嘛?”


“干嘛,我来视察你的情况——又打游戏。”叶秋说,“话先说好,老爸可容不了以后你办公的时候干别的,忍住了小心别让他看见。”


“说完了?”叶修道,“还有什么事?”


“有什么事,”叶秋看着他,余光往床上飞,“我今晚跟你挤一挤,成么?”


“你几岁,怕黑还是怕鬼?”


“我多少年没见你了!”


“你每次在附近出差都会往我那儿跑,装什么久别重逢?”


“什么你那儿我这儿,你的不就是我的吗?”


“出去!”叶修阴着脸赶人。


“我来都来了。”叶秋打定了主意,把毛巾往边上一甩,在床上盘腿一坐,“我来缅怀我童年不行吗?”


“早不缅怀偏偏今天才来凑热闹。”


“早些时候不是床单都还没铺好吗?”叶秋理直气壮。


这些年兄弟俩拌嘴,叶秋就没赢过。从小,叶秋都是公认的更驯良的那一个,深得父母辈欣赏,而叶修的机灵则是更老一辈所喜爱的。叶将军乐于见长孙率领一帮小兔崽子打遍附近一带胡同无敌手,还兴致勃勃地跟他一起搞沙盘推演,为日后叶修成为“战术大师”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叶秋在课堂上培养出的灵活显然赶不上叶修无时无刻不在生活中取材的厚积薄发。


打不赢也吵不赢,“赶紧回家”在叶修的软硬不吃中沦落为了刷存在感式拌嘴中的保留节目。双方都不以为意,叶秋乐此不疲地时常去戳一戳那个脱离正轨的哥哥,而叶修也不介意对方的小小骚扰——与其说骚扰不如说另类的撒娇。叶秋在叶修这里享有天生的作为“弟弟”的权利。


“随便吧!”叶修最后说着,拿过叶秋放下的毛巾放到桌上去。


他关掉电脑,再熄了灯。叶秋往靠墙那边挪了挪,给叶修让出来一半淋着淡蓝色月光的位置。叶秋的呼吸声在夜里清晰可闻,叶修暗地觉得有点好笑。


“今晚天气不错,还能看见星星呢。”叶秋沉默了一阵子,说道。


叶修很配合地屏住呼吸,似是陶醉,终于忍不住狂笑。


“你太逗了,”叶修说,“你拉下脸赖着不走就为了跟我仰望星空啊?”


叶秋恼羞成怒。


“正经点行不行。”


“好好,你说。”


叶秋侧过身来对着他,面孔迎着窗外月光透进来的方向。背后影子以外白霜似的背景上,晃着光秃秃的玉兰枝丫。他的神色在光影之下明暗锐利,细微的表情被扩大得明显而些许不真实,分明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悔意。


“我问你,你当初重新开始的时候有几分把握?”


“我那时候没空耽误在想这些上。”


“如果只是一个判断?”


叶修沉默片刻,面部背光,叶秋看不清他的神情。


“赛场上没有什么把握可言。没有把握,就是最有趣的部分。”


叶秋读懂了言外之意,有些艰难地咬牙切齿了一番。他相信叶修的判断,连他自己都说无把握,就一定是极为困难的旅程。“可以的——你心真大啊。”他说,声音拖得又长又慢,寻找着措辞,“这事他也干得出来。”


“谁?”


“还能有谁?陶轩。”叶秋说,“不仁不义。”


“你幼不幼稚,亏你还拿着全奖念了个博士,这都不懂?”叶修嫌弃道,“这不是仁义就能解决的问题,商场上的事儿从来都是生意。”


“想过挑战失败回家什么光景吗?”


“冠军在爸眼里也没那么值钱啊。”叶修笑。


叶秋在旁边闷闷地咕哝了一声,跟小时候一样负气般滚了一圈背过身去,把叶修这一半被子往自己那边卷。


“我这不是为了你?”他含糊地反驳道。


叶修把被子扯回来,在黑暗中冲着天花板眨了眨眼睛。他从枕头上偏过头去,头发和布料摩擦的声音近在咫尺,清晰的窸窣之中他看见叶秋的后脑勺,肩膀随呼吸微微起伏,隐藏在对面暗色实木柜门板的下方。记忆中上一次见到这幅景象是什么时候?六岁还是七岁?那时候两个人的块头都要小很多,放学后打系统自带的三维弹球,结果叶修指点迷津的时候叶秋刚好死了一局,他执意怪罪叶修挡了他视线,为此互相掐着对方肩膀在沿着墙壁滚了一圈儿。吃饭时谁都没吭声,晚上睡觉时叶秋继续耍脾气冷战,叶修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阵子,然后在被窝里踹了他一脚。


结果叶秋应声而起,惊动了父亲。大晚上被闹起来的叶父审问出由来后,当机立断揍了两人一顿:偷偷打游戏不说还为这点事就闹腾,什么毛病?叶秋被打得更惨一些,被放回去继续睡觉的时候看见自己哥哥一边揉着被打痛的屁股一边嗤笑。


叶修回想起来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啊?”叶秋不知道叶修的联想,以为是为了当下的对话,便不满道,“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还笑。”


“我错了,”叶修诚恳地说,“咱们继续谈人生哲学吧——诗词歌赋你聊么,我还剩点初中背的没忘呢,苟……”


叶秋哼了一声咕哝了什么叶修没听清,他向来面皮薄,干脆不再做声。他对着墙睡,两人之间紧绷的被子使得被窝中空,整个后背都暴露在空气里。过了一阵子他的呼吸趋于平稳,叶修悄声动了动身子,把自己这边的被子匀了一些到中间,盖在对方的背上。


周围彻底安静了下来。叶修躺下来往天上看。夜晚大城市的灯光太明亮,不论是北京还是杭州,混合着多多少少的空气污染,能看见的星星屈指可数。


他回想起第一赛季的时候,他和陶轩带着嘉世一群队员全国四处去打比赛。那是个冬天的清晨,玻璃外的停机坪上空一片漆黑,跑道边上闪着细碎的灯光。荣耀职业联盟刚刚成立,影响力和奖金有限,他们不得不在打联赛的空隙中无休止地参加各种奖金较为丰厚的比赛来维持生计。时间紧张,又要尽量节俭,一行人大清早起来赶便宜航班是常态。


那时候陶轩正在为是否关掉网吧的事为难。他分身乏术,想把精力全部集中在战队上,但网吧到底是一个可靠而稳定的收入来源。对此他经常和叶修感慨,如果联盟能尽快发展,吸引更多的投资,那他就不必为难了。叶修听罢只是笑了笑,把地鼠机又调高一个难度。


嘉世网吧所在地段,是正宗西湖边的老居民区,过一条马路就是杨柳依依的湖岸。门面被陶轩父母购下时,还没投资的想法,单纯是为了乘一乘改开的东风,用来做小本生意。没想到往后地价房价猛涨,到陶轩手上的时候,光是收租就能吃喝不愁。


他知道陶轩有段时间茶饭不思,为的就是家里保守的父母辈一致认为由网吧改为战队是笔损失。每个月的入账情况是最直接的证据:往日里当翘脚老板,每个月净赚十来万;现在东奔西跑,才只能勉强维持收支平衡,还比不上单纯收租的盈利。陶轩是独生子,吵急了的时候家人之间放狠话,父母气得口不择言,连棺材本都骂出来了。


陶轩气急了,半夜跑到俱乐部跟叶修谈人生。叶修心不在焉地把耳机挪开一点,一边打游戏一边听他念叨。


后来叶修想,他自己家里不会像陶轩家一样为金钱所困,为此他要承担别一份的责任。所以只要他自己还保留着有关家庭利益的坚持,他就没有理由去苛求别人。陶轩有自己的责任和追求。


不苛求,不意味着别人就不会来苛求他。


往后嘉世王朝建立,后起之秀林立,联盟飞速发展,选手身价水涨船高,陶轩的欲望已经不限于夺冠,他开始更专业化地向商人的方向追求。


他们的关系恶化是个漫长的过程。七年龃龉,王朝倾颓。


面对自己的队伍,叶修显然和王杰希有着相同的鞠躬尽瘁,但比起王杰希无微不至的铺垫,叶修给自己的队员留下了更多自由发展的余地,而这余地不仅限于好的方面的个性化发展,同时也包含了对坏的方面的放纵。他一方面显示出近乎于冷酷无情的严厉,另一方面又有着近乎于无为而治的冷眼旁观。


刘皓刚进嘉世的时候,正值嘉世换血期。叶修需要一位得力副队,而苏沐橙在当时志不在此,于是刘皓成为了候选。他的荣耀素质不错,往后认真练练,至少能占据一线。


可惜这人的心思歪了:脚踏实地的事做得少,幻想倒一点没少,无关于比赛的算盘打得比谁都机灵。进步几乎没有,出于虚荣的心理需求已经爆出了十里地。同期较好的水平没成为他高人一筹的起跑线,反而催生了脱离实际的自大。叶修批评过他很多次。


对于荣耀相关的事物,他容不得沙子,严厉姿态完全承袭于自家父亲。


因此刘皓嫉恨更盛,不但不为此反省,反而把鼓励当成了自己应得的,把指导当成了对他的蔑视,把劝诫当成了对他的打压。叶修仍在尽所能地给予告诫指点,刘皓却已经单方面和他反目成仇了。


叶修自认为不是救世主。旁人尊称他一声“叶神”,他既不至于专门去澄清,也不为此沾沾自喜。有的问题,尤其是完全私人的思想行为,需要由内自外的领悟才能根除。叶修能做的只有那么多。


往后情势恶化,陶轩心意已决,叶修固守阵地。根源性的冲突无法解决,嘉世内部的分化更出自于陶轩的授意,他要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敌人是叶修。


刘皓站了陶轩的队,小动作层出不穷。叶修不动声色,却也都看在眼里。他对此不置一词,却也不是不失望、不难过的。


最难过的时候,他无意间就回忆起往事来。


苏沐橙在荣耀第一区开服时凑热闹,叶修的账号卡“一叶之秋”和苏沐秋的“秋木苏”,大名都是苏沐橙御赐的。叶修逗她说错别字一个扣零点五,苏沐秋护住妹妹,反驳说那是她故意的,没看见“秋木苏”多么有诗意,在万物凋零的季节重现生机,这个意境你体会一下。叶修哈哈大笑,说别扯淡了,这不就是你名字倒过来么。苏沐橙在旁边捂着嘴笑。 


陶轩是嘉王朝公会的创始会长,曾经也率领一帮公会成员,在抢BOSS和刷副本的战场上游荡。在他和叶修苏沐秋达成合作之前,是他们俩掠夺对象之一。后来嘉世筹备正紧张,苏沐橙正要中考,晚自习上到九点半,去接她的任务就落到了陶轩头上。陶轩给她买零食,被发现还是因为有一天晚上苏沐橙为了赶在回来前吃完冰棍而吃坏了肚子,气得苏沐秋哭笑不得。 


梦是睡前思绪的延续,那段日子里他也经常梦见苏沐秋。梦里他看到那个人半透明地淹没在光线里,面部鼻尖以上都不甚清楚。苏沐秋的声音带着空旷的回响,遥远却又清晰。“走呀,”他口气雀跃,等不及似的转身就要往前赶,“明天荣耀就要更新了。”


叶修在睡梦里迷迷糊糊地确定了这一幕发生在他们十八岁的夏天。那一次荣耀发出觉醒任务公告,散人的玩法因失去了升级空间而丧失了意义。苏沐秋全身心投入研究出的银武在基本模板制作完成后立刻便被迫宣告作废。在此之前苏沐秋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新号准备带着千机伞一起升级。梦里叶修觉得荒谬又揪心,心想这次老苏要郁闷了,但腿下却不听使唤地跟着飞奔,人字拖在白茫茫的地上落下一连串慌张的啪啪声,年少时青涩的嗓音从自己嘴里传出来,忙不迭地应着,来了来了。


——就是这样,没有下文。凌晨五点,窗外的光是蓝色的,烟雾逆着光柱向上升腾过去。吃早餐的时候苏沐橙端着盘子跟他坐在一起,叶修说:“我晚上做了个梦,你猜怎么着,我梦见——”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了,留下苏沐橙一个恍然的神情。“我哥?”她问,“他说什么了?”


他们早就能很自然地谈论起故人,这一次叶修却突然住了口,定定看着面前的苏沐橙,后者的眼神一如七八年前的大年夜同他一起走在大街上时。从未产生过的焦虑冒了头。人挣扎在无可奈何中的时候就会开始思考,这向来被叶修定义为对胜利毫无助益的胡思乱想,他为此骂过刘皓很多次。


显然现在他也到了不得不胡思乱想的时候了。


停顿的沉默间涌动着被刻意压低过的人语,连贯又听不分明,如同闷在锅里沸腾的汤一样叫得腻人。他和苏沐橙形成了一个欢声笑语的孤岛。叶修下意识偏过头,相隔十来米外另一桌上扎堆的其他队员,正在碗后偷摸摸地往这边望,为首的刘皓更机灵,叶修回望的一瞬间他就立刻埋下头去,刚好被捕捉到回避的动态。苏沐橙眨着眼睛顺着叶修的目光也往那边看,这时叶修转回来,好像要挡住苏沐橙的视线一般重新提起了话题。


“没事儿,”他随口说,“他在那儿神叨叨地,说今天比赛8:2。” 


苏沐橙笑起来:“他什么时候会预言了呀?”


“他在上边儿点了新技能点吧。” 


那是第八赛季的常规赛最后一轮,嘉世主场对蓝雨,被8:2打了个狗血淋头。蓝雨正副队长显然已从嘉世最近的表现里看出些端倪。叶修把他们赛后的关切都糊弄过去后,回去倒头便睡。凌晨的时候他又做了一个梦,还是那片白茫茫的环境,苏沐秋在催促他。梦里叶修全身心都残留着睡前的疲惫,嫌弃说你赶着投胎呢,苏沐秋朝他挥舞着一张初版账号卡,“今晚荣耀就更新了!” 


午饭饭点的时候叶修醒了。苏沐橙无声地垂着头坐在他床对面的小沙发里,一边的电脑开着,沐雨橙风插在登陆器里。她的眼睛红红的,看起来刚哭过一场。“孙翔今晚就要到了。”她说。


叶修默然。


苏沐橙看着他,突然问:“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她难过极了,眼睛里全是泪花。随着年龄增长苏沐橙哭得越来越少,细想起来次数寥寥。


这是苏沐秋去世后的第七年,这七年间,苏沐橙一直紧紧跟在叶修身后。她看着叶修和陶轩一路走到这一步,中途她小心翼翼地掩饰起自己的担忧,尽自己所能去做些什么,比如配合商业活动,试图去尽量平息陶轩的不满。而她也一直抱着依稀的希望,等待一切被解决。


但她等来的是什么?无解。他为她无条件的支持狠狠地心酸了一把。


如果说苏沐橙的支持是出于十年感情,陈果的支持则显得更加草率。这时候的叶修空有一身功夫和一个信念,两者固然强硬,仍有些东西——重返联盟也好,重操散人也好,重夺冠军也好——远远不是光凭意志就能被决定的。 


成功概率渺茫,自己对战队经营毫无经验,陈果就凭着一腔理想主义的热血,一把堵上了自己的家当,也不怪安文逸一开始觉得她傻。 


推出兴欣战队的时候,她想了开放免费上网抢占主动的招数。叶修赞她豪迈大气、兵行险招,但暗地里也替她肝疼。作为自带腥风血雨的老选手,他知道粉丝有多不可预测。嘉世要是打臭了,抗议的粉丝们什么都敢往俱乐部扔,也什么话都敢说。他还曾用当年金门和厦门的典故,戏言陶轩可以用绿化带里的东西做纪念品去卖。得到的自然是陶轩的白眼。


而这些嘉世粉丝在网吧里,可能趁机报复,故意损坏设备。就算不在乎维修费,别人说出来的话,陈果行动在第一线,总是听得到的。谁能保证他们的冷嘲热讽不会突破陈果的心理建设?


有一次叶修晚上瞥见楼下闪着一道一道扫的手电光,还有蹑手蹑脚的响动。他悄悄探头一看,发现陈果自己摸黑起来,举了个小手电,在空旷的大厅内一排一排地检查电脑设备,一边看一边偷偷地擦眼泪。第二天,她又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义无反顾地去冲去前台了。


这样的义无反顾,即便是曾经共同经历过开荒时期的热血青年魏琛,也觉得不可思议。


“操,”魏琛骂道,“你他妈现在还是意识流?”


“只要你愿意,没什么不可能的。”叶修循循善诱,“有什么能比杀个回马枪拿个冠军更有意思的?”


“你说拿冠军就拿冠军,联盟你家开的?现在这群人是让你随便组个队就能打的吗?”魏琛拿着烟头往烟灰缸里猛摁,“你是不是最近网游里刷副本刷傻了,你当联盟里的人都是小怪啊叶秋?”


“嘿,我思前想后,决定还是在最后的时刻轰轰烈烈地再闹上一遭。我可不想过上个好几年后,一个人抱着个银武在网游里寂寞惆怅。”


“滚滚滚滚滚滚滚!” 


“怎么样啊,老魏,让兄弟捎你一程,再去赌一把?”


“赌你个头啊赌!”


魏琛忿然道,一张脸皱起来,恶狠狠抽了根烟,动作里半是发泄式的咒骂半是略带苦涩的沉思。


人对生活的认知由成长中的挫折逐渐建立,在此之前,他们都误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大多数人在青春期就会遭受第一次求而不得的打击,从而转化为普通人的功利与现实,而天才非同寻常的能力会使得意气得以长期保持。从这个意义上讲,天才体内埋藏的赤子之心和理想主义,跟初生牛犊的幼稚有异曲同工之妙。


八年前魏琛也骂叶修“意识流”。那时候斗神不可一世得理直气壮,信奉“只要愿意就没有不可能”。他的观念经过了强大的提纯,接近于理想主义的空话。饱受状态下滑摧残的老龄选手们痛恨叶修的年轻与天才,他们早已摈弃了少年人的妄想,不再认为只要意志足够就可以成就一切。他们深知无可奈何的滋味,叶修却可以视若无睹。


从这个意义上讲,犹豫的魏琛、理智得冰冷的安文逸、拒绝邀请的张佳乐,以及对兴欣夺冠的口号表示不信任的无数荣耀迷,甚至是当初因为利益原因选择与他分道扬镳的陶轩,叶修都很理解。没人有理由平白无故地分担叶修的风险、放弃自己的利益。如果有,在此之前也只有苏沐橙。


陈果在后来哭道自己很幸运。叶修想,可幸运的不止是她。


 


“你们老板是你的粉儿嘛。”


“是啊,怎么了?”


“那她一开始还给你开那么低的工资!”叶秋忿忿不平。


“底薪一千八包吃住还有提成呢,网管就这水平好不好?”


“得了,她还真就把你当网管啊?”


“她当然真的把我当网管啊,”叶修哭笑不得,“我身份证上是叶修,她只知道叶秋。”


“你没告诉她?”


“我说过了啊,她不信。”叶修坦然道。


“……怪我咯?”谈起当年行李连带身份证被拿走,叶秋下意识地切换出了“活该”的口吻。


话音刚落,屏幕正中央闪出一行红字,显示他在游戏中被击毙。叶秋纳闷什么时候的事,击杀画面回放,显示对方一枪命中正在张望的叶秋的角色。他有些不服气地转过头去看了看叶修,后者屏幕上的莱因哈特一个冲锋,瞬间收割了三个人的性命。


“这不科学……”叶秋咕哝着。


“哥是专业的。”叶修在空闲中瞥了他一眼。


“你有没有考虑过荣耀退役了去打守望先锋的职业?”


“你正常点。”


“都是第一视角键盘操作呢。”


“别闹。”


“暴雪可是你的初恋——记得咱俩小时候打星际么?”


“荣耀是糟糠之妻。”


“我说真的,我支持你啊。”


“得,你又挂了。”


恰逢叶秋双休,他们并排在地毯上坐着,小木矮案上摆着两台笔记本。屋外雨声潺潺,珠帘挂在瓦当的尖上往下滴。


这年夏季北京雨水充沛,一度淹了小半个城。王杰希在群里说起前几天被困在微草回不去,收到了黄少天长达三百字的花式关切——与其说是关切不如说是嘲讽和幸灾乐祸。微草几个小孩护队长心切,跟蓝雨大小剑客在群里闹了一地鸡毛,结束一切的是韩文清的全员禁言。叶修看着好玩,不声不响地把禁言关了,韩文清立即察觉,说叶修在潜水。


出乎他们意料地,叶修退役后一直没冒泡过,于是群里的话题顿时转移到了他身上。


喻文州说,叶神回去几天,居然没动静。


方锐说,连我们给他发BOSS的坐标都没反应。


王杰希说,那看来已经物我两忘了。


黄少天狂刷了一屏笑声,段落大意是那个阴险狡诈的家伙一定是躲在哪里搓大招,要多加小心。


叶修正想说两句,却见肖时钦接过调侃,说道,他刚退役想休息一阵吧。


这下子整个群都没了声音。群聊高峰时段大段停顿与职业选手们的手速明显不符,过了十来秒,才弹出一句来自孙翔的“操”。


孙翔憋屈,这叶修明白。他正处于鼓着口气想证明点什么的年龄,斗志昂扬。这是好事。他一开始是带着取代叶修的噱头来的,心高气傲,被他眼中过时的老东西刷存在感隔应得慌,然后被打了个响亮的耳光。之后他端正态度,锐意进取,磨刀霍霍,为的就是将对方斩于马下,结果得到了那载入史册的三秒。失败乃成功之母,这话孙翔小学时就会写。于是他闷了几天,又踌躇满志地上路了,偏偏叶修不按常理出牌,哐当一下金盆洗手了,让他连战书都还没来得及下,就把一次失败盖棺定论成了雪耻无门的悬案。


叶修是这位斗神接班人始终迈不过去又必须面对的坎。有言道“与恶龙搏斗许久自身也将成为恶龙”,孙翔至今职业生涯三年,叶修是目标,是对手,也是参照。看叶修久了,自然对与其有关的风吹草动都敏感,何况是退役这种大事,憋屈里混着苦涩。


开荒一代饱受叶修折磨,黄金一代哪个不是被当时的斗神虐大的?连在他最低谷时出道的中生代选手,也在第十赛季被他创造的奇迹所震撼。但他也是要退役的。一个王朝最后的遗老也翻页了,过往都成了历史。从此回忆也不是回忆了,叫凭吊。


叶修本人倒是向来看得开,以至于早些时候在别人眼中有冷漠无情的嫌疑。郭明宇、魏琛、林杰、吴雪峰、张益玮、孙哲平、林敬言……新旧交替,有人走就有人来。物是人非是联盟正常发展的结果,不值得伤感。于他而言,是非和起落都不过是插曲,而生活总得继续。他的生命中所有的,除了作为理想主义者的热爱,还有更多的部分,比如作为一个人的自然衰老,作为一个儿子所肩负的责任。


他走得潇洒极了,除了本队队员以外就没给别人留什么话,陈果所言全是转述。他低调已久,连最后的告别也不例外。


——而这潇洒背后是什么,叶修不愿细想。


 


邻近中午时又下了一阵雨。空气中的湿润让他回想起杭州,但北方的雨,又与南方的不尽相同。后者是平稳过渡的,在下雨前天上会连绵出无尽的阴云,吹起夏季高温里少有的凉风,就算是最暴烈的瓢泼大雨也有迹可寻。而前者的天是晴的,云是独的,大雨卷着冰雹打得人措手不及,几分钟后便又回到蓝天白云与艳阳高照,给残留着水汽蒸腾的地面上架起一座彩虹来。


叶修在杭州待了十来年,口音和习惯都发生了相应的改变,刚回来时还因为空气干燥而流了鼻血,但言行举止里仍是北京天气般的潇洒利落。


当初他从嘉世被逼退役,三言两语就敲定了苛刻沉重的违约代价,明知是陷阱仍然跳了下去,姿态洒脱得苏沐橙都不忍再看;往后真相未白,他背负着旧友捏造出的种种不仁不义的骂名,却也仍然是平静而坚定的,陈果都替他暗自抱屈。


第十赛季夺冠后的退役,他也未出面亲自道个别。面对人生节点,潇洒到这个地步,可称得上是决绝。


回家几天,叶修仍然是家里可供支使的一大闲人。去超市买酱油的时候还被粉丝捉住过。好在电竞受众在生活中仍然不多,粉丝们拍了合照要了签名就此结束。他最频繁的活动仍然是打游戏,却不常打荣耀,也一直没跟苏沐橙以外的人有所联系。打的更多是荣耀以外的那些,他在各种平台的账号等级猛升。


年轻人跟前任恋人分了手,又删信息又屏蔽,赶尽杀绝的事情做尽了,不叫“放下”,要叫“意难平”;要是走在路上见了面却形同陌路,甚至还能招呼一声而别无想法,才是最高的断绝前缘。


违背常态的决绝折射出来的是截然相反的内心情感。太决绝了,就是刻意为之,成了矫枉过正。


在这件事上,作为旁观者的苏沐橙和叶秋都比叶修本人更敏锐地有所察觉。


 


一只芝麻小虫顺着笔记本边缘往上爬,晃悠到了屏幕上。叶修把它拂到桌面上,在下一个操作之时顺带用鼠标拍死了它。叶修在电脑前有点接近拖延般的得过且过。他简单粗暴地给自己戒了烟,打着游戏突然嘴馋,右手摸到一边的零食袋里捉出一只味道普通的小饼干。饼干是可有可无的,不饿也说不上喜欢,只觉得差点什么。一直没喝水,口干到了酸涩的地步,饼干无异于火上浇油,他却也没觉得有挪窝倒水的必要。


倘若要叶秋对面前图景下个定义,他会跟目睹叶修交出一叶之秋前最后几个小时的苏沐橙有着相似的结论,反常。


让人又爱又恨的荣耀教科书,在内核上与联盟内部的刻板印象恰好相反。在这里,叶修的个性与麦比乌斯环有着相似之处:别人以为的一面,恰是相对的另一面。联盟里的奸诈阴险前辈,社会中却是光明磊落的理想主义者;看似不着调,实则是块硬骨头。骨子里压不夸碾不碎的骄傲,在一些人看来是可敬的坚定,在另一些人眼中则是可憎的顽固。随意的外表下是不容置疑的原则,无关于他人评判的美德和远志,是自己所坚持的追求和责任,为此他甘愿付出超乎想象的代价而心甘情愿,不觉得是牺牲。在这一点上,前嘉世队长的选择跟微草队长改打法一样,在旁人看来有着不相上下的惨烈。


比如在嘉世时对人对己的培养方式,比如在第八赛季的退役重来……或许,还比如第十赛季的退役回家。


叶修在操作的空当换着手把袖子往上卷,忽视了衬衫精心设计的暗扣。回家后他的生活质量显著提高,淘宝十来块的衣服都被淘汰掉了。但这个得体很多的叶修身上有一种过载了决心的、暴力性的割裂感。叶秋试图看清楚它们从何而来。


曾经他陷入过一种流行的刻板印象中:兄弟必然有一正一邪作为对照,而身居名校和自己和离家出走的叶修就是这两个极端。他埋怨过叶修,高考后的暑假还专程跑到杭州去和他吵了一架。在当时叶秋的眼中,叶修混归混,但家庭环境生来就具备归属性,使得他的经历、眼界和涵养,带有鲜明的烙印,跟职高里打架斗殴那样的小混混是截然不同的。


年幼的叶秋对社会有一种象牙塔培养出的特有的偏见,因此他和苏家兄妹的第一面堪称喜剧,面对苏沐秋的热情和苏沐橙的善意时表现得相当僵硬。他单纯环境所培养出来的拘谨在那间小公寓里格格不入,而他的哥哥,某种意义上寄人篱下的叶修与两兄妹构成的系统浑然一体。


叶修在联盟里开始露面后,叶秋会在工作之余把他的比赛视频调出来看。光效在屏幕中绽放,叶秋不明所以,直觉那是很厉害的操作。比赛时镜头里的叶修衣着只是衬衫或体恤外套了一件普通材质和款式的队服。在自己所不了解的场合,哥哥的风采万众瞩目,连带着他的不修边幅都英俊了许多。叶秋不得不颓然地承认,在那里的叶修才是自得而妥帖的。


他觉得自己好像隐约得到答案了。


“我之前路上看到你们联盟的官方周边专卖店,里边放了个你角色的立牌。”


“花花绿绿的也摆得出来,人没被吓跑么?”


“没呢,一堆人挤在那里,男女都有,抢购退役纪念版一叶之秋和君莫笑的大手办。”


叶修啧啧称奇。“那么丑还买?”


“你也知道丑啊。”


“知道啊,”叶修说,“好用就行。你怎么都不买一个的?”


“丑啊。”叶秋理直气壮,“旁边还有你的真人签名立牌,很多粉丝缠着店员想买回去,我趁他们没注意赶紧跑了,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语毕他打量着双胞胎哥哥。


“对了——”他的话终于落回到一开始即确定的重点,“你不走了?”


“你想我走?”叶修笑着反问。


“真不走了?”


“真不。”


叶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觉得你这几天不对劲儿。”


“我觉得我还行。”


“嘴硬,”叶秋说,“你现在就一典型的戒断反应。”


“哪有那么严重。”


“说吧,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叶修定定瞧着他,捉摸着换了个更舒服点的姿势。


“真还行,范围内。我就感觉心底痒得很,有什么东西在挠我——”


“什么东西,你自个儿不知道吗?”


叶秋突然打断他接了一句。


叶修怔住了。


“……你想说什么赶紧的。”


“你是不是还想打联赛啊?”


“想啊,想死了。”叶修敷衍道。


“我说正经的。”


叶秋神色认真得肃穆。


游戏里前方涌来一群巡逻兵,在相隔五十米的位置头上点起了红色的表示警戒的倒三角形。叶修来不及脱离敌方视线范围,对方已然拔刀,吵闹着向他这边猛冲过来。他熟练地敲击键盘,迎上去用藏在袖中的利刃一击扑杀了其中之二。正要转麾,突然意兴阑珊似的慢了下来。士兵见状趁机击中他的角色。


叶修切出游戏,安静顿时涌上。藏在林间的别院周围是远离尘嚣的安宁,唯有知了连绵的嘶吼。


人对自己的当下与未来认知总是苍白的,以为已有的那些东西,好也好不好也罢,大概都能毫无波动地持续下去。就算清楚地知道未来深不可测,潜意识里也难以抵赖这种当下的自信。如同在冬风里瑟瑟发抖时渴望温暖因此难以回忆起夏天的酷热,而在烈日下晒得头晕眼花向往凉爽故而想不起冬天的严寒。但热总是热的,冷也总是冷的。


十年前他跟陶轩一纸信心十足的长约,也阻拦不了八年后的针锋相对和分道扬镳。


——十年。叶修轻飘飘地想,他在职业赛场上已经打了十年了。


他向来冷静,而赛场是他最好的兴奋剂,让躁动的因子在他血管中奔涌。多年来他习惯比赛当天很早就起床,紧张会唤醒他。睡眠的缺乏也不能影响他,哪怕它真的会带来痛苦,也在紧绷的每一寸神经里被均摊了。在不动声色之中,他听过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感受过热血浇过面部时的燥热,体验过经脉在皮肤下的颤栗,然后这些东西全部化作了他专注而锐利的斗气。


单枪匹马,前路漫漫,壮士断腕,旁人眼中无效而无望的痛苦挑战,是西西弗斯的巨石,成为他快乐的源泉。他的思绪狂奔,寻觅和搏杀出生路。他曾经亲手建设出的嘉世,因付出和背叛更显得难以战胜。


排列于弱势之列,置之死地的艰险,放大了他的潜能和勇气。对当下的紧张和对未来的不安,在全神贯注中被彻底熄灭,想要在场上场下赢得胜利,心智就再也容不下患得患失。曾经遭受过的恶意,体会过的失望,落空过的渴求,让他更加热切地攥紧了创造奇迹的机会,将苦难中历练并提纯过的希望付诸实际。 


他就这样打败了嘉世,打败了一系列雄踞联盟的豪门,最后打败了当前处于鼎盛期的轮回。他在自己奋斗了十年的赛场上因比赛本身而愉快,热血沸腾。 


叶秋问他还想打吗,陈果也问过他还想打吗,他甚至也问过魏琛,“你还是更喜欢站在比赛场上吧?”


魏琛说:“这还用我来告诉你?”


叶修回到家,下意识觉得此后应该是另一种生活,连荣耀和联盟的联系都在刻意克制。他现在像一个中规中矩的高中生,心甘情愿地去准备高考,但这“甘愿”更多出于考量和权衡,来源于自制力、理智、责任、不可抗力……这些与兴趣爱好完全无关的东西。


单论兴趣,如果可以,他还想打,还想站在赛场上。兴欣根基不稳,仍有很多问题亟待解决。就个人而言,他也想陪它走得更远。他是荣耀爱好者,更是职业选手——若条件允许,他还想打十年,再十年。


但人是不能一直按照自己的喜好选择无休止的任性的。


叶修的决然来自于理智,来源于西西弗斯般无望却甘愿的克己忍受;决然背后的回避和迷茫则来自于情感,即便头脑冷静且下定决心,仍然是不可被消弭的最真实的内心反应。


他问魏琛:老魏,你甘心吗?


若是今天转而自问,九成九他会给出与魏琛当时相同的反应。


叶秋的话,让他突然直面着自己表面的潇洒背后,那些他尽力去回避的一些东西。


回避,这个词语在叶修的生命中,出现的次数寥寥无几。


叶修在房间内是一尊静默的沉思的姿态,不论是这个姿态,还是这种选择,都是叶秋所陌生的。他半张脸都沐在金色阳光反射过来的暖色调里。细微的灰尘在窗户投下的几柱阳光下缓缓飞扬,挂钟是无声的,却好像能听到一秒一秒的响动。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烟出来抽一根。


“我脑门里是个火车站,闹哄哄的,又很空旷。时间到了,火车准时发动,挪动,加速,飞驰,最后快得看不清模样;车上的人一开始还能抓着送别的手,嘱咐,呼喊,招手,最后不得不缩回窗子里去;送别的人仰着头,跟着走,追,狂奔,目送,最后被甩得没影儿了。”


“还挺文艺,”叶秋评价,“那就是你在送别你的荣耀女神?”


“不,”叶修说,“都是我。”


组建兴欣的时候,叶修拉魏琛入伙。当年魏琛看喻文州走眼,在意外之喜中黯然退役,不算什么秘密。据称当初蓝雨挽留老队长做队内指导,也不乏队伍邀请他去做选手,都被魏琛拒绝。年龄渐高、状态下滑是事实,他宁可无声无息地躲在网游怀念往昔,也不愿意在注定的悲剧结局里苟延残喘。


他已经见过了很多老将的让步,也见过了很多老将的不甘。魏琛、孙哲平、张佳乐,甚至还有他自己。到这里隐喻已经显露,足够清楚。他们贪恋往日的快乐,他们自觉自动地选择了离开,他们身上的时间在向着无法逆转的方向流走。他们最先年轻,他们也最先老去。 


短暂沉默中,叶秋反手摸索着靠椅的扶手向后坐下去。


“我记得你走之后,我高二,在叛逆期,想来追随你,然后我也玩起了荣耀,给你发QQ说让你来接我。你当时给我说——你当时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你问我,”叶秋自顾自地,“ ‘你喜欢这个游戏吗?’我说挺喜欢的,然后你把我教训了一顿。你问我有没有喜欢到可以为了这个游戏身无分文地出来游荡,有没有喜欢到可以接受以此谋生偶尔还得出去刷碗赚外快,有没有喜欢到可以忍受在失败后回学校留级——老实说你这句话戳到我痛点了。我就想,要是拿不到冠军,我一个成年人蹲在高中生堆里学圆锥曲线不是特别蠢吗?我本来成绩那么好,前途光明,我干嘛为了个纯属娱乐的游戏冒这种风险呢?”


“挺像我会说的话。”叶修摸了摸鼻子。


“我以前觉得你特别不懂事,特别混账,为了打游戏甩了摊子就跑。”


“是挺不懂事。”


“但如果是我……为跑而跑,好像比为了打游戏跑更不靠谱。”


“这倒没错。”


“闭嘴吧你当我讲相声呢。”叶秋说,“我觉得你就是贪玩,但那次我突然发现,在 ‘玩’的人只是我,但对你来说不止是玩那么一回事。离家出走承担的困难和风险,家人的不理解,选择带来的痛苦,包括短暂职业生涯带给人的失落——这些都是你自愿且一直承担着的代价。”


叶修好整以暇地点头。


“你认为你身负责任,所以你二话不说就回来了,但你最喜欢的……还是职业赛场吧?连退役都不出来说个再见,潇洒得真够刻意的,你是根本不忍心说吧?”


叶秋叹了口气,从自己裤兜里掏出一盒绿色包装皮的烟来抽出一根递过去。手稳在半空中,又催促般地抖了抖。叶修瞅着对方的手发愣。


片刻后他又笑了,慢悠悠地伸手去接过。


“我不抽这个牌子。”


“你将就一下。”叶秋皱着眉,“我平时不抽烟。”


“爸开会发的?”叶修翻来覆去地端详着。


“对。”


“打火机呢?”


“没有。”叶秋一愣,突然想起来似的,口吻里有点扑空后的恼怒,“自己待会去买。”


他把一整盒都向叶修抛过去,后者接住了它。兄弟俩脸上是心照不宣的笃定。


“要说能帮什么忙,我没有办法。电竞选手的职业寿命只有那么多年。”叶秋说,“但以我个人来讲……我理解你。”


叶修下意识捻了捻手指,半晌后他抬起头,笑道:“那就够了。”


小时候叶家兄弟俩一起听奶奶讲故事,大多是中国民间传说和外国神话典故。她是位有名的艺术家,早年业余出过几个儿童绘本,用的是毛笔,用色和笔法保留着中国画的抽象特色,形式和装饰手段却是西方那一套。在国内文艺百废待兴的年代,她是与西方绘画界最先接轨的领军人物。


西方的民间传说大多根植于宗教,其中一个绘本典出《约伯记》,传说古老的乌斯地有信徒名为约伯,完全正直,敬畏神明,远离恶事。主以种种磨难考验其忠诚,于是他蒙受病痛,遭受背叛,接受质疑,饱受磨砺,而始终不改其信仰。而在故事的结尾,主以幸福与收获嘉奖他的美德与虔诚,赐予他用于沐浴的泉水,使他重返青春,比平常人多活了大半世纪。


有传说这眼不老泉位于佛罗里达,又有说法在巴基斯坦。《圣经》与《古兰经》里的贤者共享了同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缀满了超自然的神迹,归于遥远的传说。生而为人,没人可以返老还童。年轻与年轻的放纵,都仅有一次。


退役后这几天,他老是想起郭明宇。他比叶修大四岁左右,于第三赛季遭遇天才新秀王杰希,爆冷惨败。同期有天才斗神,后有天才魔术师,还一个比一个更年轻。郭明宇被自我怀疑折磨得心灰意冷,眼看夺冠无望,又不甘于作陪衬,季后赛皇风被嘉世送出局后便宣布退役。走之前他跟叶修在北京街头搓了顿夜宵,啤酒喝得又开怀又苦涩,风一吹,凉飕飕的。半醉之时郭明宇揽着他的肩膀喷酒气,语气沧桑得像个抽大烟的老头子,说我真他妈羡慕你们。


“谁摧毁了你的天下无敌的脸皮,老郭,”叶修玩笑道,“来来来把王杰希叫出来真人PK。”


“算了吧,”郭明宇苦笑着,“老胳膊老腿的,打架更没戏了。”


再然后吴雪峰退役了。进入联盟时他已经本科毕业,准备出国深造,却半途力排众议在联盟里疯了一把,一疯就是三年。第三年他已算是联盟中的高龄,脑力和配合不再能填补他下滑的空隙。第三赛季常规赛结束后,叶修溜达着去看积分榜,遇到了韩文清,两人一番口舌交锋立下战书说“场上见”。出来时他向吴雪峰展望与韩文清场上见十年的未来,吴雪峰笑得很是遗憾。他一向稳重,三连冠庆功宴当晚却喝得不省人事。


还有韩文清,第三赛季互立战书的两个年轻人一语成谶,他们之间的争斗当真延续了十年。


第八九赛季他不再是韩文清的对手,而是旁观者。这一年的霸图仍然呈现出韩文清治下一贯的风格,用背水一战不计后果的投入和勇气对抗扑朔迷离的未来。跟轮回一战霸图显然尽了全力,结果还是亚军。时间将老将们的意识打磨得坚韧无比,也让他们渐渐面临着于事无补的末路。


很早之前联盟初建的时候,叶修和韩文清都刚刚成年。那时的斗神还处于一杆却邪横着走的阶段,拳皇的直率更比起现在有过之无不及,两人时常在赛场上演一出硬碰硬面对面的激烈对决,选图是最直观简单的擂台。韩文清的战斗风格光明磊落、一往直前,一度饱受诟病,在叶修看来却是十分行之有效的选择。一手包揽所有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情况,注定不是顺应未来发展的方向,就像在嘉世内讧时被孤立的叶修疲于救场。而作为主攻手,将后背交于团队配合,是可行性更高的分工。要封神,娴熟而精准的操作意识只不过是必需品,关键在于选手根据个人情况对风格的确定。


他们就这样针锋相对多年,第八赛季时韩文清调整打法,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韩文清是一二赛季的选手里最不服老的那一个,却也在职业生涯的末年选择了改变。叶修看在眼里,很平静,又很感慨。同期的韩文清为续航而坚持不懈,那么奋战至今的叶修便决不孤单。


第十赛季结束后他们两人出去吃了一顿。作为第一赛季仅存的两位坚守至今的选手,被十年宿敌的噱头包装,常被误以为水火不容。陈果在叶修离开后召开新闻发布会时,叶修和韩文清卷着裤脚在路边小摊,手边摆着两罐果汁,抬头看电视。


台下几个叶粉记者哭得摄像机都在抖,之后的镜头里更多粉丝加入了流泪的行列。联盟显然是故意在把突如其来的消息往煽情了搞,一位接受采访的忠粉正在屏幕上含泪祝福,韩文清看不下去,骂了一句“没意思”,直接去关了电视。


叶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去退役发布会?”韩文清问。


“没意思。”


“我看你是没出息。”


“我总得给老同事一个夺冠的机会。”


韩文清指了指刚才还放着一张哭脸的黑暗屏幕。


“看着好受?”


“难受。”叶修诚恳地说。


“所以就不去现场了?”


“退个役,多大回事。”


韩文清冷笑。


“退役了干嘛?”


“上班吧。”


韩文清皱着眉想了想:“你上班?”言下之意是无法想象。


“在哪上班不是上班?”


“差远了。”韩文清肯定道。


叶修讪笑着灌了一口果汁。


“你呢,还打?”


“还打。”


韩文清将退役前为霸图再添一冠为己任,执念未解,就是死不瞑目的架势。叶修端详着面前轮廓分明的男人的脸,心想离我爆他拳套都已经十年了——那年苏沐秋还活着,苏沐橙还在上学,陶轩跟他还是好朋友。


十年的时光把生死离合悲欢的故事都写尽了,这群老选手仍然共享同一个理想,十年对抗留给他们相互间十足的默契。


“厉害啊。”叶修沉默片刻笑着感慨,冲着韩文清举了举果汁,扬声道,“走了,老韩。”


 


七月已进入尾声,这是理论上即将翻页的夏天。树荫云集之处的蝉鸣呈现出均匀而连续的特点,雨水和暮色把空气中的闷热尘味拂去了。


叶修拧开瓶盖。虽然时值旺季,但并非黄金周,抵达山顶时景区早已停止检票,还残留在内的游人寥寥。有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他们身着印有字母的白体恤和牛仔裤,脚下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挽着裤脚,引以为时尚潮流。手上、脖子上、三脚架上,架着长枪短炮,面色兴奋地等待夜幕降临。这样的兴奋,叶修在邱非乔一帆高英杰那一档小年轻的脸上见到过。叶修只不过比他们几岁,放在别人眼里是相似的乳臭未干,他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用上了多么老气横秋的口吻。


电子竞技是个年轻的行业,却也催人老。退役的时候人人心里都是英雄迟暮的自危,摆在外行人眼里像是一个少年不识式的笑话。在他们眼中这个年龄尚在而立之年以前,一切刚刚开始,而退役选手们却已经经历过几次起伏跌宕。


微草俱乐部坐落在海淀区,一个因为学校云集而显得朝气蓬勃、融化着四方口音的地方。叶修路过几次,微草俱乐部外面装修着一块播放电竞相关消息的大屏幕,在雨水连绵的反光之间吸引着伞下的目光。刚好播放的是联盟做的一个新生代专题,高英杰在上面略带拘谨地接受采访,叶修暗自猜想是出于微草高层——队长王杰希——的授意。


叶修正打算走,结果紧接着就晃出了乔一帆的脸,字幕打出介绍,第十赛季冠军队队员。他后退几步躲到行道树之下,给行人让出位置,站定了看下去。乔一帆的羞涩和稚气还在,但也闪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光彩,俨然已是类似于当年喻文州的励志系新秀。


出乎他的意料,下一个又是与他有关的人。邱非,即将在下个赛季带领嘉世重返赛场。嘉世新队情况不容乐观,面对记者的刁钻问题,邱非以一种区别于之前几位钦定继承人们的沉稳周到一一作答,颇有大将之风。毋庸置疑,这是嘉世系列动荡带给他的与众不同的经历所致。


邱非进嘉世的时候正赶上叶修的低谷期。一开始,叶修给予邱非的仍是一视同仁的批量教学,直到有一天他意识到有另一个人熠熠生辉地给了他一颗赤子之心的回应,这在当时的嘉世队内更显得弥足珍贵。


那时他自顾不暇,原本可以给邱非的大打折扣——至少以他自己的标准看来是这样。一叶之秋继承人的位置已经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前辈的保护也无从谈起,甚至因此给邱非带去了更多的争议。叶修能尽心尽力教他的唯有打荣耀——好在邱非也的确是只想要打荣耀。 


细细想来他从未给邱非交代过什么。他走的时候不想以个人恩怨去打扰无关的人,却也将邱非突然置入了单打独斗不明所以的绝境。他看全明星新秀挑战赛上殚精竭虑的王杰希。小魔道学者踩着大魔道学者的剧本,在王杰希的精心安排下一步步走向他此刻最需要的胜利。叶修自认为自己的教育风格与他天差地别,但在那时也有一种难言的遗憾。从结果来讲是值得叶修欣慰的,高英杰因此有些许范围内的怯懦,邱非却早早地独当一面。可转念一想,高英杰和邱非年龄相近,前者在微草优越的环境里享受着前辈的指导茁壮成长的时候,邱非呢?一个人,在嘉世。


那样的情况下只可能有两个结局,一蹶不振或百折不挠。好在邱非是后者。


“嘉世重返联赛赛场的目标是什么?”


“保席的基础上争取更高的名次。”


“只是这样吗?”记者笑,“叶修队长去年可是带着兴欣吼出了夺冠的口号。”


邱非青涩端正的面孔在屏幕上沉思,然后笑了笑。


“我们希望可以复制叶修前辈的奇迹,但是还是要走最适合自己的一条路。”


“听起来邱队似乎不是很有信心?” 


“不,我很有信心。”他正色道,“我相信嘉世有朝一日一定能重夺冠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啊。叶修无奈地笑着想。


“想什么这么入神?”


叶秋戳了叶修腰间一把。


他午饭后回城区一趟刚刚过来,落在后面接电话,手臂上挂着一件西装外套,俨然工作狂的标配,与周围不相匹配。距离太远,叶修听不清内容。叶秋挂了电话后几步赶上来。


“叶总,忙啊?”叶修调侃。


“你也快了。”叶秋挥手作驱赶状。 


作为小学生作文里常见的合家欢场所,北京的孩子从小到大总是爬过几道香山的。上一次兄弟俩坐在山顶是接近二十年前的事,父亲还曾经指着远处氤氲在淡淡烟雾中的城区,告诉他们家的方向。之后叶修离家出走十多年未归,再也没有一家四口登山的活动。家里的一切还在走,父母上班,孩子上学。若将四个人作为一个系统,那么若父母孩子三要素齐全,就算某个公转的双星系统里某一个逃出星系,也总能重新达成平衡。只是轨道已经改变了。 


夜风刮过,背后树木发出窸窸窣窣的躁动,满山聒噪蝉鸣随着气温的下降闭上了嘴。


如果叶秋以为叶修的离开是逃逸,那就错了。叶修在当年一脚油门冲出星系,也不过是把公转的半径画得更大了一些。结局是他早就决定了的,直到兴欣夺冠才是一个让他无怨无悔的退役契机。


叶修试想回家后的按部就班,说不上愉快,但也绝对称不上委屈。叶修的冷静在此时发挥了最大功效。如果说十多年流落在外的生活教会给他什么,就是抹去了天真的透彻。在自己这段父母一度羞于启齿的过往里包含着的,绝不仅限于以自我为中心的“不理解”。那是叛逆期的初中生才热衷于叫嚣的词汇,错把兴趣当成了自己的使命。


他干过许多非同凡响的事,但实质上并不是一个革命性的人。叶修身上仍然如同叶秋判断过的那样,停留着家教长期熏陶出的倾于传统的观念和德行:家庭、父母、责任、荣誉。使命由此确定,其中观点或许有参杂着刻板印象、传统习惯、偏见……种种社会学或心理学的研究对象,但不是叶修致力于挑战和颠覆的东西。 


兄弟俩在坐在一起,夕阳西下,天光未尽。往西看是火红的霞光与近处黑暗的山影,对面的方向则是氤氲在灰蓝色云层阴影之下色彩淡薄北京。 


风声把叶秋的声音拉得有点轻。


“爸叫你赶紧回家收东西去。”


“干嘛?”


“你有活儿了!”叶秋说,“荣耀世界邀请赛,竞技局钦点你当领队,一个电话直接打爸那儿去了,他叫你去为国争光——”


“世邀赛?”叶修沉声道,“什么时候的事儿?”


“刚才送爸从机场回家的时候。是不是没想到?”叶秋叹气,“其实我还想多看一下你沉浸在失业的低气压之中的样子,但再不告诉你你这幅样子回家我要被老爸问责了。”


迎着叶秋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叶修眨了眨眼睛,把目光移向了一寸一寸暗下去的天空。


巨大欣喜带来的恍惚中他回到了十八岁的那个夏天,和苏沐秋苏沐橙兄妹俩挤在一间陈旧狭小的公寓里。炖着排骨汤的锅在灶台上扑哧扑哧地响,叶修开门,看见少年背对着他坐在电脑前,手里摇晃着一把蒲扇,满头大汗融化在汤水的白色水雾里。杭州盛夏的绿荫从装着防盗网的窗外透进来,知了的声音此起彼伏。记忆中安静的嘈杂里,苏沐秋伏在桌上给名叫沐雨橙风的新号练级。


两年前叶修孤身走进那个雪夜,寒冷中他触碰到口袋中被捂热的一张卡片,脑海里闪出那个潮湿而闷热的夏季,圆形的光斑在树影之间摇曳,阳光从少年的睫毛之间刷下来一点。苏沐秋转过头来,对他笑道:“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眼底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在他的身后,群山连成一片高耸的幽暗。头顶之上的星光从残余霞光的干涉之下闪出来,唯有风声的宁静之中,远处云层的阴影反射着灼眼的暗蓝。十年时光是过眼云烟,他从这里望过去,视野尽头只是平缓的圆弧,那是他即将迎来的新征途。夜色温柔,衬着他于兴奋中攀升的锐气与斗志光芒闪烁,无人能敌。


夜幕火柴般划下来,擦亮了视野远处北京城内的万家灯火。


叶修想,我们都将永远年轻。


 


Fin. 




————


去年启明的合志文。


这篇文章是我很少有地直接以叶修本人的角度写成的(因为我觉得我写不出他内心之美好的十万分之一),实际上则是我个人对他感情和心理的解读,线索是退役后对十年职业生涯的大致回顾。他在我眼中理所当然地无懈可击、万能而完美,但若就他本人而言,恐怕对自己有更清醒而现实的认知。迷茫、遗憾、悲伤,种种感情,在原文中都有迹可循。他在文末说“我可是职业选手”,道出的感情远比喜悦更多。有的时候我希望从无脑苏的盲目中走出来,去以一种更理智的方式审视和理解他,理解他的坚强、他的温柔,理解他的幸福、他的痛苦,理解他的爱、他的无奈,理解他作为神,同时也作为人。写完之后,我总算是认同我为这个这个折服我的灵魂多少做了些什么,传达了些什么。


典故来自《约伯记》中约伯为信仰接受考验最终获得嘉奖,而在《古兰经》教本中,补充在约伯受难之际,地面上涌出泉水,使得他重返青春。这个典故对应到叶修身上含义就很明确了。十年征途,历经磨难仍不改其美德,而他也将因为对荣耀持久的追求和热爱而永远年轻。




本来打算在明天生日当天发,但今天提前发出来,是真的因为很生气。


谢谢叶修,谢谢虫爹,谢谢同担。

【叶修中心】【陶轩】[粮食]十年

我超帅。:

十年


又名:冲破次元壁之光陶老板回忆录


补档


 


 




 


1


 


陶轩见到叶秋的第一年,是他事业的低谷。


 


那时陶轩家里开一个小网吧,这个网吧在杭州不算大,是他父亲在网络刚兴起那些年开的,这些年翻新过几次,并未落旧,陶轩接手时在几个小区间已经有了固定客源,每月收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然而陶轩并不如何甘于守业。


他是在外地上的大学,随手填的某个专业。他于它并没有多少热情,也没有多少前瞻,毕业后也挣扎过一段时间,最终还是回到了杭州。


陶轩安分地经营过半年多,后来渐渐觉得无聊。他那年才二十三岁,正是青年意气风发的年纪,心中血还未稍冷。




他在上大学的时候也常年地泡在一些网络游戏中。如今又捡起了来消磨时间。游戏嘛,有些做得好玩,有些常常被骂骂烂,但既有朋友相交,也就呆了。虽然最终多少热血知交,换过几个游戏,这份友情也就逐渐淡了。




后来荣耀出现了。


陶轩也忘了是哪个兄弟说要去试试水,既有人相邀,他也就去了,后来下水的人像是夏天扑水的鸭子,噗噗通通地挤了一池塘,一眼看过去蔚为壮观。


这游戏红了,当初陶轩挺高兴——他在还为它投资在网吧中配置了不少登陆器呢。但那时他确实没想过它会如此长盛不衰。


 


要说陶轩对荣耀本身如何真情挚意,并不恰当。他那时候心底总琢磨着怎么干出一番事来,对他的网吧和网游都只当一片寄身的浮萍,随性地漫天漂泊。


然而机缘巧合的是,他有一天听说了有新的电竞比赛要以荣耀为基石建立起来。


这是个机会。


陶轩骤然心动,感到一丝兴奋的躁动。


 


他应该参与其中,陶轩对自己说,弄潮儿总能吃到最大块的蛋糕。




陶轩立刻决定行动,他第一个联系的便是在第一区鼎鼎大名的一叶之秋。


陶轩与一叶之秋算得上熟人。


 


陶轩在未结识一叶之秋的时候曾混迹荣耀论坛,那时他就对一叶之秋的大名如雷贯耳。


他知道他是个职业玩家,那时一叶之秋和他的朋友秋木苏组了个小有名气的工作室,代打代练做装备刷副本什么都干。而一叶之秋的出名却并非为了这个,第一区开服起这位大神就常常在论坛发攻略,从副本攻略到加点都写,看他攻略长大的玩家一茬又一茬像韭菜一样长起来。再加上一叶之秋竞技场胜率极高,常年霸占鳌头,还上了好几个首杀的电视,名声自然水涨船高。


他不多和人说话,显得很有些大神的高冷气派,但陶轩偶尔也能看见他和人掐架。一叶之秋嘴毒犀利,偏偏语气里又显出几分少年意气,句子精妙,引出一串串的脑残粉在下面喊“拜大神”。


陶轩看旧帖看得津津有味,看到有趣处忍不住拍桌大笑,笑完之后心里又对大神感到一丝淡淡的歆羡。


别人玩得,才叫游戏呢。


 


陶轩后来真正和一叶之秋打交道,是件太过偶然的事情。


陶轩的网吧总是来来往往着许多初中高中的男孩,有的总逃课来打游戏,有的乖一些只在节假日出现,陶轩也睁只眼闭只眼,只在片儿警来查的时候赶紧把他们轰走。


而他们中最显眼的是两个“常驻”嘉世网吧的男孩子。


 


那时候荣耀已经上市了,陶轩早在荣耀上市时瞅准时间在网吧里配置了一批荣耀的登陆器,给嘉世拉动了一波月收。


那两个男孩子就是在那时出现的。


陶轩第一次留意到他们俩时刚跟游戏里的公会闹崩。他愤愤地拉黑了几个公会里的朋友,坐了一会儿,干脆站起来在网吧里到处逛逛。


角落里两个少年吸引了陶轩的注意力,这两个男孩子他以前就见过,他们总是在网吧里没日没夜地玩着荣耀,活脱脱家长们口中的反面典型,可从来没有大人管过。既然人家父母也不在意,陶轩自然也乐得多赚钱。


然而这一次,在察觉到之前,陶轩已经站在他们身后愣愣地看了很久。


 


其中一个男孩正在打竞技场,他操作得特别快,落在键盘上的手像是一场纷纷乱乱的骤雨。这也是陶轩为之驻足的原因,他从没见过有人的手速这么快。他的屏幕转换得也快极了,陶轩看得眼花缭乱却什么都没看清,陶轩甚至有些怀疑少年能看清上面的画面吗?在陶轩暗暗琢磨的时候,屏幕却忽然定住了,跟着上面闪出了“荣耀”两个大字。


他赢了,好快!


 


“多长时间?”是那个操作的少年问的。


旁边的少年似乎回答了一声。


好像说的是三十几秒,可陶轩没听清,他只是看着他们,突然有些感兴趣。


 


那时候陶轩还不知道他们就是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后来陶轩发现的时候,在他的刻意结交下,三人已经可以说上话了。


闻名荣耀的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居然是年纪这么小的孩子,虽然早就知道网游世界里最不缺年轻人,陶轩还是有一瞬间感觉十分心酸——难道,他居然已经开始老了?


一叶之秋和秋木苏看着他的表情,都笑了起来,一叶之秋拍拍他的肩膀开玩笑似的叫:“陶哥”。


陶轩哭笑不得地认了。哥就哥吧,还占了便宜呢。


 


这就是他们的结识。


他们理所当然地在网游里加了好友,后来陶轩和原来的帮会狭路相逢,被连杀了好几级,一叶之秋听了,二话不说领着一拨人意气风发地反杀回去。


后来陶轩说,这也不是个事,干脆咱们自己也组个公会吧。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当时也没有工会在身,一听也就痛快地同意了。


玩网游加公会,多正常的事。


 


“嘉王朝”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诞生了。开头是真的悄无声息,然而有两个大神坐镇,没多久,嘉王朝就如风吹火燃一样鼎盛了起来。


要问第一区谁没听过嘉王朝的名字,那得是个聋子。


在网络游戏这个爱恨情仇都加速了似的平台里,陶轩与他们已经算是过命一般的交情了。


 


陶轩在下定决心要组建一支战队时,也自然第一秒地想到了一叶之秋。


荣耀要办职业竞赛,一叶之秋是人人都知道的荣耀大神,又是他的好朋友,多么天时地利人和,仿佛伯乐找到了他的千里马,千里马找到了他的伯乐。


陶轩特意请了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出来,很诚挚地对面面相觑的两个孩子说,电竞比赛是未来的一大趋势,你们多考虑两天,不用急着答复我。


两人对视一眼,点点头,答应了陶轩。


陶轩嘴上说得轻松,回到家里后在床上一样是辗转反侧。两个要是真的不答应,他可上哪儿去找别人啊?


一直到天亮时,他才含混地睡着。


 


但是煎熬并没有太久,第二天早上陶轩就得到了答案。


陶轩记得那天天气很好,他早上起来拉开网吧铁的卷帘门时,看见外面梧桐树枝桠间的天空,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明亮。




太阳还没有完全露出头,阳光并不浓烈,陶轩不用眯起眼,就能清楚地看见站在路牙石边的少年。


叶秋就站在嘉世网吧门口,他还只有十七岁左右,白白瘦瘦的,却非常起眼。


陶轩一直觉得叶秋很起眼,后来他怨恨叶秋,也有这个原因。


 


叶秋那天穿着一身洗白的t恤,下身是半长不长的牛仔裤,裤子看得出料子很好,但是已经洗得很旧了。他的头发支楞,像同样年纪的大多数男孩一样瘦,陶轩并非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手长得很漂亮,但这一次他却为此很激动。


陶轩也许已经预知到了什么,胸腔里激动得直跳。他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叶秋隔着几步也看见他了,笑着叫了一声:“陶哥。”


两人到了室内,陶轩赶紧笑着招呼说:“坐,坐。”


 


叶秋年纪不大,姿态却很端得住,商量这种职业生涯的大事,他似乎也毫不急躁。他打量了一会,就毫不局促地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陶轩给叶秋倒了杯茶。


叶秋说:“谢谢陶哥。”


陶轩朝他笑了笑。


 他们多聊了几句,叶秋说秋木苏因为妹妹学校的事出去一天,晚上再过来,不过他的主意已经告诉叶秋了。


陶轩听了,心紧张地跳了跳。之后他们顺理成章地谈起合同,却谈得出乎陶轩意料得快。


 


叶秋先问了问训练地点是不是还在网吧,陶轩说是,叶秋很高兴似的说:“嘉世条件很好。”


他这才问了工资,陶轩开口就敲了个厚道得过分的价格。这游戏能红多久两人心里也没谱,陶轩心里把一叶之秋和秋木苏当朋友,也算是尽了自己最大限度的诚意。


叶秋领会了他的诚意,收敛笑容,认真地看着陶轩:“谢谢陶哥。”


陶轩摇了摇手:“咱们也认识那么久了,客气什么。”


叶秋笑了笑。


 


又聊了两句,叶秋终于下了决心似的,抬起头问:“陶哥,咱们这个战队是冲着拿冠军去的吧?”


陶轩有些不明所以:“那当然。”


叶秋却终于满意了:“陶哥,有笔吗?”


陶轩一下没反应过来:“要什么?”


叶秋笑了:“签字笔。我的先签着,秋木苏的回头让他自己签。”


陶轩还没回答,叶秋已经眼尖地在茶几上看见了笔,朝陶轩笑了笑,说“这儿呢”,捡起笔就要签字。


陶轩惊讶地张了张口,他看着叶秋,忽然觉得叶秋这样迅速地下决定未免太过于草率了,也许是因为他还太年轻。


这本是出于他的立场乐见的,陶轩却陡然觉得不好意思。


也许是因为叶秋年纪小的缘故,他于道德上竟然怕他吃了亏。




“你不多看看合同么?”陶轩在他落字前,终于忍不住拦了叶秋一下。


叶秋有些吃惊,看着他,笑了。


“我信陶哥。”他说。


 


 


 


2


 


那一年,他们组成了那只叫做嘉世的战队。


 


嘉者,盛也。世者,时代。


这是个很好的名字。陶轩原先在它做一个网吧的名字时并未如此满意它,如今却觉得哪里都好。嘉世,美好的盛世,比霸图显得王道,又比皇风显得稳重。


 


荣耀联盟草创的第一年,在混乱的比赛中嘉世最终打败皇风夺冠,嘉世的名字因此镶了一层金边。决赛的关注度算不得多高,却也不低,吸引了一批广告商来洽谈。他们态度虽然傲慢,但仍让陶轩感到兴奋,连对方的态度都觉得十分可爱。


陶轩谈下几个合同,高兴地躺在床头,止不住地一直笑。他终于放下了心头那一丝隐忧。


 


他确实也曾暗暗怀疑过叶秋的实力,并非完全不信任的那种怀疑,而是一种掺杂在自负中隐晦的犹豫。


他自然是知道一叶之秋的厉害,不仅是从游戏里的口耳相传,还有他亲眼目睹过一叶之秋秋木苏气冲云水他们从千军万马中抢下野图BOSS,快刀纵马地扬长而去,江湖恩仇快意恩仇,仿佛来自另一个不败的世界。


 


然而后来秋木苏却死了,这在陶轩看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打醒了他。


原来他们仍旧存活在这个真实的世界。


原来命运可以阻挠他们成事。


秋木苏会做银武,用枪炮师,和叶秋很有默契,年纪小,好沟通……有许许多多适合当嘉世职业选手的优点。


而且陶轩和他曾经是朋友。


他原本可以成为他们战队里重要的一员,现在这个缺谁来补呢?


 


陶轩为此每天都要抽一包烟,消减心头的不安。


他回想起自己听说这个死讯消息时的震惊。苏沐秋是个清秀的男孩子,比叶秋大上一些,说话也比叶秋成熟一些,对人对事都显得很善良。他看起来哪里都和“死亡”这个词语无关。


 


陶轩对他们都很满意,甚至暗自做了些规划。这件意外的发生让陶轩和叶秋都手忙脚乱,他有一段时间觉得这是上天的某种警示,为此悲哀的同时又心怀忐忑。秋木苏不在了,那叶秋呢?会不会反悔呢?


若是叶秋反悔,陶轩又该怎么办?


陶轩思考后,颇为挫败地承认:就算他们有一纸合同,叶秋若是反悔,陶轩也不会怎么为难他。毕竟叶秋还是个孩子。


还好,后来叶秋还是来到了嘉世战队。




他收拾心情竟比陶轩显得更快,分明他与苏沐秋才是多年的朋友。


陶轩亲眼目睹他与苏沐秋那个年幼的妹妹是如何相依为命,叶秋是如何强打精神主持了好友的身后事,又送小苏沐橙去学校。叶秋回来时,陶轩尽自己所能,多塞给了他好些钱,他怕伤小孩子的自尊,钱拐外抹角地用各种借口给。


叶秋却显得心知肚明,他捏着信封,看起来很感激,对陶轩笑了笑,没多说什么。




叶秋来后,让吴雪峰等几个队员都来了嘉世。这些队员都是他在网游里的老朋友,有的就在杭州,有的离得远一些。陶轩也认识其中大多数人。




副队长吴雪峰就是游戏里的气冲云水。陶轩和他也是老朋友了,他到时叶秋陶轩和他还出去吃了顿大排档,全当是给吴雪峰接风。


吴雪峰年纪有些大,打法看起来也不够绚烂。但为人成熟稳重,陶轩心里也很认同他。


嘉世只是个不大不小的网吧,条件有限。叶秋跟陶轩谈了训练室的事宜,让他有隔板隔出几台电脑就当训练室了。还很积极地为他们这个周转颇为困难的新战队去到处打比赛赚资金。他的积极让做老板的陶轩感到一丝惭愧,更多的却是感动。


荣耀里一叶之秋的名气不小,商业赛的老板们自然乐见他来撑场子,也愿意让嘉世在比赛中做些不大不小的宣传。


这于当时的嘉世来说弥足可贵。


然而叶秋却不肯露面。


 


陶轩回想那时候的叶秋,很难分辨他与现在比有哪些区别,叶秋似乎一直都那副样子,说话很直,但不难沟通,然而认准的事却怎么说都不回头。


何必不露脸呢?都什么年代了,还坚守老网民那套呢?


 


陶轩为此也困惑,他私下问过吴雪峰,吴雪峰与叶秋相识比他更早,却也说不知道。


吴雪峰又笑笑,说:“老陶,队长也不是小孩子了。”


陶轩听了,心中不以为然地笑笑,却称好作罢。


虽然吴雪峰说他已经不是个孩子了,陶轩于心里却仍是觉得他是个少年。若是叶秋肯出面,想必他们的情形会好一些。但叶秋既然有些少年人的执拗气,陶轩也愿意容忍。


 


叶秋总是说:“咱们是要拿冠军的。”


陶轩也决定倾尽所有支持他。


 


叶秋的优越确实一直从开赛维持到决赛,皇风的队长郭明宇比叶秋大上好几岁,赛场上,扫地焚香却被一叶之秋掠尽锋芒。


也许根本没有人能在一叶之秋面前光芒更盛。


 


陶轩于内心深处一直记得第一赛季总决赛那一刻的惊艳,他十分熟悉的角色披着一身薄铠站在赛场上,横握长矛,光芒加身,仿佛神灵降世。


陶轩那场比赛站在台下,从比赛开始就暗自心惊胆战,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要是输了可怎么办?要是输了,他们还有资本再打一年吗?


心慌意乱中,他却忽然感知到了什么,陶轩猛地仰头,那一刻他看见了简陋的屏幕上折射的角色的身影。他见到却邪矛尖凝聚世间所有光辉,蓄力一击,刺穿苍穹。


 


——怒龙穿心!


 


他绚烂得像是黑暗中破晓的一线黎明,燃烧在掌心的一丝烈火。


 


第一赛季时他们没有那么多观众,没有那么多铺天盖地喝彩,甚至角色的装扮也远比后来简陋。


但那却是陶轩见过荣耀里最灿烂的一幕,他为之感到一阵窒息的目眩,在瞬间忘记了其他一切隐忧。他甚至在几年后都对它记忆犹新,依然想方设法去追寻它的再次重演。这么漂亮的打法,谁不会为它着迷呢?几年后的陶轩想,他们可以凭借它吸引到更多的关注,更多的资金,更多的……


 那一刻,陶轩却只是单纯地被他的心头热血淹没。


荣耀!


 


满场屏息,然后欢呼声鼎沸而起。陶轩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在自己意识到之前,他也跟着现场不算太多的观众们一起站了起来,疯狂地鼓掌。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他开始真心实意地相信,无论发生什么,叶秋都会一直赢到最后,会为嘉世为他们赢得冠军。


他对此满怀信心。


 


无论后来他做了什么,都是基于这份信心。


 


 


3


 


再一年后,嘉世拿到了二连冠。


 


陶轩在第三赛季来临前,让出了嘉世网吧,然后在萧山体育馆附近买地皮做了封闭式的嘉世俱乐部。他收入的代言广告资源已让陶轩做这些事都游刃有余,陶轩的远见未曾出错,联盟的发展很快,荣耀的影响力一年比一年扩大,甚至杭州市和陶轩做过一次洽谈,虽然官方态度傲慢得很,却也认同他们在新行业对本市的宣传作用,让他们“继续保持”。


陶轩习惯了穿着西装领带的意气风发。


 


他一年的忙忙碌碌在新年逐渐接近时,才渐渐松快下来。


新雪飘落时,红符遍地,新年到了。


叶秋这一年还是无处可去,他的家人和家如何,陶轩有过诸多猜测,可是没有去问。苏沐橙也从寄宿学校来了,她已经十七岁多了,正在电脑前玩一个枪炮师的角色。


陶轩路过时看了两眼,她玩得很好。他为此感到满意。


 


嘉世的俱乐部只有他们三个人呆着,叶秋站在窗口边,打开窗户,点着根烟,朝楼下走出门的看门保安笑着挥手。


“今年年夜饭吃点什么?”他回头时,陶轩问了一句。


叶秋说,都好,随便。


陶轩说,那出去吃?


叶秋笑着说,老板请客,当然去。


 


他拍拍苏沐橙的头,苏沐橙也很高兴,笑眯眯地叫了句“陶哥”。


 


陶轩与她已经很熟了,哈哈地笑着调侃她:“那我给不给你压岁钱?”


苏沐橙也抿着嘴笑。




后来陶轩在饭店的包间里,还真的给苏沐橙包了一份大的压岁钱。他到如今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省吃俭用才能补贴叶秋和苏沐橙的小商人了,虞总等一批赞助商支起了嘉世的身家。杭州市今年盘点青年企业家,也许陶轩也能挨着边被盘点上。


苏沐橙拿到红包有些吃惊,但看了叶秋一眼,还是收下了。


在等上菜的时候,叶秋在一旁坐着,慢吞吞地涮着餐具,先涮的一套推给苏沐橙,然后推给陶轩,接下来才涮他自己的餐具。他的手长得修长漂亮,做这些事也赏心悦目。


 


陶轩先挑起话题,问苏沐橙,“小沐橙,明年你出道,压力大不大?”


苏沐橙与他也认识几年了,开玩笑一般说,“我还早呢。我觉得叶秋压力大,今年要是赢了,我们就是三连冠了呀。”


陶轩闻言,怔了怔,他下意识回头看了叶秋一眼,他忽然想起今年还未曾担心过赢或者不赢呢。




嘉世怎么会不赢?既然叶秋还在。他们为什么会输。


然而他这话自己想想都觉得不知所谓,叶秋再强,莫非就从来不输了吗?


陶轩忽然无言。


 


苏沐橙似乎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睁大眼,偷偷看向叶秋。


叶秋慢慢地放下盘子,擦了擦手说:“担心什么呀,都是我的手下败将。


苏沐橙笑了起来,陶轩也笑了起来。


他们没再说什么,服务生敲了敲门,上菜了。




叶秋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年他们果然三连冠了。


那是陶轩认识叶秋的第四个年头。




在扩大了一倍左右的办公室里,陶轩坐在老板椅上,悠闲地翻阅着订购的电竞报纸,在报纸上人人都真心诚意地推崇叶秋,推崇嘉世,说他们是一个崭新的王朝,是一艘无坚不摧的航母。这些谀辞让他心生喜意,仿佛夸奖叶秋和嘉世就是夸奖了他一般。


有什么区别?陶轩是挖掘了千里马的伯乐呢。


但更让陶轩高兴的还是质量上了个阶的广告商,那段日子不乏有名牌找上门来说要和嘉世合作。陶轩在他们来考察时刻意带他们经过训练室时,见到他们落在三座奖杯上满意的目光,不禁也满意地微笑了。


 


陶轩不时地想起去年赞助商虞总居高临下地对自己说,如果嘉世还想和他们续约就必须保证,接下来的一年再拿一个冠军。


陶轩当时据理力争说:“谁能保证这种事?”虞总的回答是“谁让你们的队长不露面呢?”就好像是嘉世舔着脸求着他们一样,陶轩当时倍感窝囊,愤愤然拒绝了。


可陶轩确实也一直有些不安,叶秋不露面,嘉世的商业价值受限,他们真的能找到更好的赞助商吗?


现在看看,虞总果然是鼠目寸光。


 


陶轩在办公室一株绿化植物前带着点笑意对赞助商们说,嘉世当然是最好的选择,广告商们纷纷点头。


陶轩意气风发。


谁知临最签约时候,其中条件最好一家却言辞闪烁。


陶轩心里有些着急,没忍住暗地里问了对方的考察人员,对方为难地说:“这个,我们老板最希望和贵队队长能合作。”


陶轩闻言,呆了一呆。


他们的意思还是想要叶秋做代言。这当然也不是第一次有人提出这要求了,或者说其实每一个赞助商都旁敲侧击地问过,甚至虞总也有意无意地问过叶秋的事情。但是只是这一次分量最重,重得让陶轩心动。


若是拿下这个合同,陶轩列入计划中的训练营的扩建也不成问题了。


 


……叶秋不也多次说过训练营的问题吗?




陶轩就这个问题拒绝过多次,早就能面不改色心不跳了。但这次他犹豫了片刻,没有立刻答话,新聘请的经理崔立看了看双方,眼珠转了半天,赔笑着想扯开话题。


陶轩终于微弱地动了动嘴皮说:“……我再考虑考虑。”


 对方满意地点了点头。


 


但这件事陶轩自己做不了主,他得先问问叶秋。


 


陶轩在叫来叶秋之前,心头有些不安。


他与叶秋在合同里就这个问题达成过协议,现在自己方想反悔,就需要在其他方面给叶秋一定让步,这是陶轩近年学会的最管用的管理方法。


陶轩想了很多,甚至思考好了叶秋答应后,是否应该给叶秋股份分红,又该给多少的问题。


他还想到了叶秋的合同还是几年前订的,当时陶轩提出了当时看很优厚的十年长约,但如今时移世易,联盟发展得这么快,霸图给韩文清都换了合同,叶秋也该换一份了。


 


具体怎么换,他和叶秋可以再谈谈。


然而在陶轩的办公室里,叶秋听他说完,只沉默了一下,就说:“我不露面。”


陶轩笑着说:“别忙着拒绝,你再看看他们给的条件……”


叶秋摇了摇头,直接把合同书合上了。


“我们说过的,老陶。”叶秋道。




陶轩的手伸到一半,停顿几秒,尴尬地收了回来。他有些气恼,叶秋的拒绝并非完全出乎他的料想,但也不至于这样斩钉截铁,就好像陶轩做了什么不得了的错事一样。


叶秋没多说什么,站起身来对陶轩说:“雪峰下个礼拜五的飞机,我们周四在外面订了个房间……”


陶轩心头正暗自恼怒,冷冷地说:“你们玩吧。”


叶秋看了他半晌,面色不变,轻“嗯”了一声。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身后陶轩叹了口气,叫住了他。叶秋转过头。


“我那天要跟合作商谈项目,抽不出空。”陶轩放柔了声音,“你代我好好送送雪峰。”


“好。”叶秋说。


 


 


4


 


认识叶秋的第五个年头,陶轩恍然发觉,嘉世是如此地依赖叶秋


 


他发现这件事,是在吴雪峰与另外一个年长的队员走后了。他们两人本都是叶秋在网游里认识的老朋友,后来被他邀到嘉世队中做队员,陶轩也是在网游里认识的他们。两人虽然都没有叶秋那样耀眼,可也一直打着主力的位置,积攒了好一批忠诚的粉丝。两人走后,账号卡还留在嘉世,他们留下的空位则被一个挖角来的老选手,和一个训练营里脱颖而出的训练生补上。


同年苏沐橙出道了。


 


陶轩站在训练室外,看向室内的队员们,抱着臂沉默。


训练室里,叶秋站在一个出了错的新人身边,皱着眉正在说什么,那个新人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垂着头不说话。叶秋说了一会,干脆自己动手做示范。


叶秋做这个队长,真可以说是面面俱到。没有其他哪队的队长能像他这样什么职业的账号卡都仔细钻研,陶轩对这一点的感触很深。


这当然不是新鲜的事情,事实上从嘉世组建的第一天,陶轩就总是看到叶秋事无巨细地管着这只队伍,从原本那个粗糙简陋的队伍到现在这个三连冠的王朝。


然而陶轩却是第一次发现训练室里所有人都在仔细听他说话。


 


从他正在手把手指导的新人,到第一赛季就在辅佐他的老选手——也许除了那个被挖角来的被叶秋影响得少些,剩下的队员早已习惯什么都听从叶秋的。甚至不光是比赛场上,甚至连陶轩叫他们去拍个广告,也要说先问问队长对他们的安排。


苏沐橙这个让人眼前一亮——不管是实力还是外形——的新星,更是叶秋一手教大的。


 


当初叶秋对陶轩说苏沐橙在练枪炮师的时候,陶轩还是很高兴的。


苏沐橙外形优秀,在商业方面可以补叶秋的缺。


但这样究竟好不好呢?苏沐橙什么都听叶秋的,叶秋在队里的影响力又加深了。她若是做个榜样,那别人也就更不敢绕开叶秋去做商业活动……陶轩忽然有些犹豫了。


 


叶秋确实是嘉世的顶梁柱,若没有他,也就没有三连冠。陶轩于心里,从未否定过叶秋的功绩。然而……


他跨越过玻璃窗户,用审视的复杂目光看了一眼正好坐在禁烟标志下的叶秋。


 


叶秋今年二十二岁,他如今抽烟抽得比陶轩第一次见他时凶得多,也无法再以少年人对万物的好奇来作为理由。他穿着嘉世的队服,披着红黑相间的外套,身高比当年抽条了一些,身姿不再是少年的削瘦,而是青年的成熟。


只有手还是保养得一如往昔,白皙漂亮,眼睛还是当初那样的明亮。


 


他明明已经不是个小孩子了,为何还是这么任性?陶轩努力克制自己,却忍不住埋怨地想:难道他不知道商业化对嘉世有多重要?嘉世在比赛之外,甚至赚得没有霸图战队那样多。


反正嘉世也能赢得比赛,为什么随便都可以到手的钱还不想赚?如果没有钱,队伍怎么发展?


陶轩有些怨恨,何况叶秋自己不露面就算了,还影响着整只队伍,这怎么看都是错的。


但……


 


“老板……”旁边的崔立犹豫着叫了他两声,陶轩才终于回过神来。


陶轩最后又看了一眼训练室里,感觉胸口有些发闷,他皱着眉对崔立说:“……等今天训练完,再告诉沐橙去拍那个广告吧。我就先不在这儿等着了。”


但叶秋始终是嘉世的顶梁柱啊。


 


陶轩回到办公室里,坐到老板椅上烦躁地拽开领带。过了不知多久,陶轩听见门被敲了两下的声音。


“谁?”陶轩问。


叶秋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回答了他:“我。”


陶轩愣了一愣,稍微整顿了一下自己的姿态,让叶秋进来。




嘉世的队长出现在门口,陶轩对他笑了笑,说:“训练完啦?”


叶秋说:“是啊”。


他们面对面坐好,不长不短地聊了两句。


陶轩忘了当时寒暄的内容,却记得自己对此略感腻歪。他开始感觉不耐烦时叶秋终于插入了正题,他平静地说苏沐橙的训练需要加一些量,又说这一年新老接替大家都不适应,容易没有默契,代言接那么几个就是了,分不清主次于队伍没好处。


他话说得一如既往的直接,让陶轩有些难堪。


这不就是让他不要过多耽误苏沐橙的训练时间么?


 


陶轩勉强笑着,说:“你是队长,你看着办就好。”


叶秋点了点头,说:“好。”


陶轩看了他一会,心里涌上一个烦躁的念头:自己已经决定退让了。叶秋却从没想过退让,甚至还想扩大自己在嘉世的影响吗?


 


他们又不会输,叶秋何必这样?把他那套放在每个人身上,那嘉世还要不要经营了?


他的不满或许表现在了脸上,叶秋也没说更多。他们沉默了片刻,陶轩终于叹了口气,说:“我也知道,这些日子广告商约时间比较密集,接下来沐橙的时间表本来也是很空的。”


他像是在费劲地解释些什么,叶秋听了。


叶秋点头称好,他们又沉默了。


“你真的不能露面么?”陶轩忽然突兀地问。


叶秋没有想到他这个问题,不禁愣了一愣。他的片刻犹豫让陶轩陡然升起一股希望,从椅子上直直坐了起来。然而接下来,陶轩还是失望了。


“我真的有理由。”叶秋挺为难地说。


 


什么理由?陶轩想问却没有问,他向后重新仰在座椅上,长叹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算了,还好其他人都不像你。”陶轩半是自言自语地嘀咕。


“是啊,还有他们嘛。”叶秋也笑。


陶轩没有说话,他心里沉默地想:“对于嘉世,他们又怎么会比得上你分毫?”


 叶秋听不见他的心声,笑了笑,说:“那我走了,陶哥。”他果然转过身离开了,办公室的门从他背后关上。


 


陶哥,像这样互相称呼,他们毕竟还是朋友吧?陶轩想,他有些高兴,然而却又瞬间怨恨起来。


对啊,他们又怎么比得上你?


 


 


5


 


陶轩第一次发现,原来叶秋不是无所不能。


 


陶轩在上一个亚军到来前,其实从没真的想过嘉世会输。在那天之前他也没有真的产生过一种想法——也许叶秋是错的。


他虽然对叶秋暗地里有些抱怨,有些不满,但陶轩在明面上一直鼎力地支持着自家队长。因为叶秋是嘉世的核心,也一直带给嘉世长胜。但第四赛季仿佛变成了一个分水岭,他们的气势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第五赛季开始后,常年在常规赛上积分领跑的嘉世却跌了名次,总在四五名徘徊。


报纸杂志议论纷纷,陶轩为此发急。


他去找过几次叶秋,叶秋低头抽着一根烟,烟雾飘到了陶轩的鼻腔边。


叶秋慢慢地说,原本队员们的年纪差不多也都到了,人员调整太频繁,他会尽力整合。


想一想,去年嘉世原本的老队员确实走得太多,陶轩干笑两声,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


 


但是一直到季后赛来临,常规赛总榜出来了,成绩到底还是没上去。


陶轩不再是当年那样毫无身家的小商人,那时他赢了一点钱就当做是赚了,现在陶轩的身上开始有了广告商的压力,也有了失去一切的恐惧。要说他多在意成绩本身,可能还没有嘉世那些狂热粉真情实感,可毕竟嘉世所有的经营与资金来源都与战队的成绩挂钩。


但陶轩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好强行让自己放下那些对叶秋有的没的不满,全心全意地期待嘉世和叶秋能打好比赛。


在八进四那场比赛前,陶轩做东,请嘉世全队吃了一场饭。


 


局上算不得冷清,虽然没有上酒,可是几个新来的队员很捧场,尤其是今年的新人刘皓,妙语连珠,闹出了热闹的气氛。陶轩不禁对这个生面孔有几分另眼相看。


陶轩安抚了众人,说“大家不必有压力”,然而说完这句,又忍不住跟上一句“尽量打出咱们冠军队的声势来”。大家纷纷应是。


苏沐橙笑眯眯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叶秋没说什么。


 


局散了后,他们一同回了嘉世的训练大楼。陶轩笑着拍了拍刘皓等人的肩膀,看着他们散去。他转头去上了个洗手间,出来时陶轩抬起头,在白炽灯照射的镜子里看见了一张踌躇满志的脸。


他洗了手,关掉水龙头。


走廊里的灯昏昏暗暗,似乎也该换了。


陶轩想着有的没的的事情。


忽然之间他停下了脚步,他在走廊拐道的地方隐约看见另一头叶秋正在和苏沐橙说话。从陶轩的角度看过去,叶秋手头点着一只烟,明明灭灭一点火光,照亮叶秋小半边的脸孔。


他的嘴唇平静地张合着。


“……今天训练的时间短了两个小时,而且有几个人心思浮了,一天的训练数据都不好看。”这是叶秋在说话。


苏沐橙说:“他们见陶哥少,衣食父母嘛,以后会好的。”


叶秋说:“嗯,问题不大。”


 


陶轩犹豫了一下,没有走出去。


他们两人又聊了几句,叶秋吸完了烟屁股,走过去碾在烟灰缸里。星星点点的火光燃尽在他手底,像是一颗被湮灭的星辰。


苏沐橙背着手,小步走到他身边。她看了窗户外面一会,说:“其实我不明白陶哥干什么这时候要请队里吃饭呢?咱们过两天就要打比赛了。”


陶轩的心收紧了一下。


叶秋似乎笑了一声,陶轩听见他说:“他心里担心成绩,又不好意思明说。”


 


苏沐橙吐了吐舌头:“我也知道,就是觉得有点没必要。”


陶轩掌心微微出汗,忍不住把耳朵凑得更近。


“咱们这个战队也得靠钱运作,陶哥是生意人,又不是来做慈善。生意场上,老板弄个饭局激励下员工有什么少见的?”叶秋说。


“哦。”苏沐橙过了一会,小声说:“生意。


叶秋的声音笑了笑,说:“大惊小怪的。走吧,回去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两人的脚步声由近及远,身影也渐隐在走廊那头,直到消失不见。




过了好半天,陶轩才慢慢地从拐角里走了出来。


陶轩的脸色在明灭灯影中阴晴不定。


他感到一阵古怪的愤懑,理智告诉他叶秋说的并不算偏颇,然而陶轩却并不高兴。


什么叫做生意?他有哪里不是为了嘉世着想?难道只有叶秋是为了嘉世,陶轩就只是为了钱吗?——而且,就算他是做生意,我这样体贴他们,难道还是做错了?


陶轩憋着一腔气走下楼。


他碰地一声打开车门,坐在近月购入的新车的驾驶座上,忽然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手肘上的表盘砸到喇叭,鸣笛刺破夜幕一般响了起来。


陶轩反而被这鸣声惊了一跳。


 




那一年的嘉世颓事未止,止步四强。


 


赛后,陶轩让苏沐橙和他最近看上的那个新人刘皓一同上了记者会。


苏沐橙本身就是媒体宠儿,面对镜头只是微笑也能让记者满意,难得的是刘皓小小年纪,说话却能滴水不漏,还会打太极,堵得记者们十分失望。陶轩虽然为成绩心烦意乱,记者会后还是挤出笑容,勉励了他两句。刘皓得了他的奖赏,看起来十分兴奋。


陶轩心中从此真正留意上了这个刘皓。


但区区一个刘皓,比起其他的事,太过不值一提了。


 


“……广告的事,战队的成绩,那些合作商……”


陶轩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斜过眼看着崔立额头的汗,看得崔立更加汗如雨下。


“就这样?”陶轩冷冷地问。


崔立说,是、是。


陶轩把手里的报告不轻不重地摔在办公桌上:“想中止合作的告诉他们,随便!”


崔立立刻表示记了下来,陶轩又缓和下语气,皱着眉对他说:“跟其他广告商的洽谈跟上来,你们好好掂量着办。”


“好的,老板。”


 


崔立离开办公室后,陶轩盯着桌下的一株金桔树发了一会呆。


自从荣耀联盟第四赛季爆发式地红火起来,他渐渐真的成了个成功人士,陶轩偶尔回忆自己当年大学毕业去经营那个小网吧时,简直觉得不可思议,那么无聊又穷困的时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呢?他也早就没有去游戏里消遣寂寞的时间了,他的联系方式——包括QQ都从满是萍水相交的朋友变成了商业合作伙伴,里面如今画风独特的也许只剩下叶秋了吧。


至于荣耀,他换了几次电脑都一直装着它的客户端,却再也没玩过。


那些事离他,仿佛过于遥远了。


现在那些合作商挑三拣四,嫌嘉世成绩在走下坡路了,陶轩只觉得厌烦,觉得他们不知好歹,倒不觉得担忧。


一个走了,新的自然会巴巴跟上来。谁让嘉世有这个资本呢?


他现在最烦恼的反而是叶秋。叶秋还是不愿意露面,甚至也不愿意多用当年让陶轩目瞪口呆惊艳的绚丽打法。


 


“哪有那么多心思想这些。”叶秋在他劝的时候,看起来有些无语。


陶轩急忙地说:“你在全明星上和韩文清比赛时,不是又弄出龙抬头了吗?那个我看就很好看。观众也都很兴奋。”


叶秋说:“当时需要龙头转个角度,才能打中他啊。”


陶轩说:“那也很好啊,我看可以多用用。”


叶秋有些无语:“用了一次,人家就知道这么躲没用了,下次就不会再那么躲了。”


陶轩觉得他完全说不通,不禁有些气恼。他尽量耐心地说:“它能带来多少上座率?还有点击量,你看过广告部的数据么。这都是资金,那些漂亮的招式,你又不是打不出来,为什么不肯稍微考虑一下这些。”




“总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怎么赢的了?”叶秋反问。


叶秋冷淡的反应当头泼了陶轩一盆凉水。


“……”陶轩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终于恨恨地说,“算了!”


他直接站起身来离开了。


刘皓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陶轩小步跑出了办公室。


 


叶秋总是这么振振有词,就好像他自己永远是对的一样。陶轩看着办公室那株树上结得密密麻麻的金灿灿的小橘子,愤愤不平。然而他坚持他那套,不也输了么?




……是啊,他输了。


他输了!




所以他错了。


陶轩忽然恍然大悟。


 


6


 


到了第七年,陶轩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今叶秋带来的利益已经比不上弊端了,那么他的作用还有多少呢?


陶轩开始为自己找后路。


陶轩对叶秋的不满一开始是抽象的,觉得他阻挠了商业化进程。直到第六赛季落幕时,他才终于欣喜地发现了一个符合他心意的具象化的人选。


那年轮回战队进了季后赛,陶轩对这个新锐战队并不怎么看得上,却对新出道的广告宠儿周泽楷另眼相看。


周泽楷的神枪手玩法绚烂抓人眼球,周泽楷外表英俊挺拔,虽然话少,却从不回避出镜。


媒体总爱跟红顶白。在电竞杂志追捧声里,隐隐有将周泽楷捧作后叶秋时代的“荣耀第一人”的意思。好笑得很,连冠军也没有一个呢——陶轩虽然对此不屑一顾,却不能说服自己他不羡慕。


如果叶秋肯出镜,如果叶秋肯用抓人眼球的漂亮打法,如果叶秋……




如果叶秋跟着他的路子来。哪还有别人什么事?


但陶轩也挫败地承认,叶秋从来没有改变过。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就那个样子,只想着玩游戏打比赛拿冠军。时代不一样了啊,他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


还好陶轩也放弃让他改变了。


他应该去找一个像是周泽楷那样外表英俊,打法也出彩的新人,以他为核心建成一个陶轩想要的新队伍。还好现在叶秋在嘉世的影响已经逐渐消退,更多人跟副队长刘皓亲近,也就只有苏沐橙那丫头还总是跟着叶秋混。


苏沐橙虽然不错,可毕竟比不上他预想中的新战队与新核心。一阵犹豫后,陶轩终于打定了主意。


 


又一年后,第七赛季开始了,陶轩开始有意无意地暗示刘皓做些什么,刘皓一开始还有点迷糊,毕竟在嘉世战队叶秋几乎是不动的领袖,积威甚重,但很快刘皓就明白过来了。


老板和上司有矛盾时,选哪个?


这也太好选了!


既然老板要搞上司,那上司还能当多久上司?


刘皓对这一点心知肚明。


 


第七赛季的季后赛很快到了。


嘉世战队以第八名的身份擦边进入了季后赛,比起他们当年的三连冠这成绩可谓是直线下滑。陶轩随手翻了一翻放在办公桌上的各种电竞杂志,上面冷嘲热讽地说“嘉世战队成绩一泻千里,叶秋落伍了,应该引咎辞职”的报道实在太多,几乎数不清,还都是浪费笔墨的长篇累牍。


若是以前的他看见,必然暴跳如雷。


谁说嘉世走的是下坡路?


然而他现在却很心平气和,一个人如果想要完美的新生,是不会介意死前的点滴腐朽的。


陶轩通知广告部插手,将舆论的风浪往叶秋身上推了推。


 


他做这件事时很平静,也很冷静,陶轩考虑了一切的结果,也做了一切的准备。他甚至准备好了跟叶秋打嘴仗,在公关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情况下,叶秋是万万赢不了的。


然而叶秋却根本没有开口反驳。


也对,他一直不露面,又怎么反驳?


陶轩想通这一点,自失地笑了笑。


他也许太过忌惮叶秋了。


 


楼下传来一丝声响,陶轩慢慢走到窗边,站在办公室往下看。嘉世的队员们以刘皓为中心走在前头,喧喧闹闹地上了涂抹嘉世红色枫叶形状队徽的大巴车,叶秋穿着队服走在最后面,这一天苏沐橙去拍个人广告了,先走一步,没和他们乘一座大巴,叶秋自己点着根烟抽着,自己一个人走也显得平平静静。


叶秋上车时,前排两两三三的座位已经坐满了。


他没说什么,走到最后一排,一个人正好占了一整排五六个座位,也没有人和他抢,他也就自得其乐地坐下。


车开走时,陶轩也抽完了一根烟。


他碾灭了烟蒂。


 


不出意料,嘉世在那年的季后赛一轮游,获得了建队以来最烂的成绩——八强。




陶轩从那天目送队伍出门后,就没再见过叶秋。


因为比赛结束后,战队也该放假了。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后,甚至整个俱乐部都空旷了下来。陶轩忙完自己的事情后,已经又一个月过去了,第七赛季的冠军也已经角逐出来了,微草又夺冠的报道铺天盖地。陶轩却懒得关注,他是在训练室里又看见的叶秋,那天苏沐橙正好不在,他一个人坐在偌大的训练室里做训练。


他还是正好坐在那个禁烟标志下。


“老板。”叶秋也看见了陶轩,抬头打了声招呼。


陶轩笑笑说:“我来看训练营的资料,你忙吧。”


叶秋也不多说什么,也笑了笑,指指放在自己身边的训练营名册。陶轩走过去,拿起来看了起来。


他们都没多说什么。


 


到这时他们其实早已有了一种无言的默契:陶轩想让嘉世更新换代,于是着手清洗叶秋。


这原本是件可以导致站队的大事。但即使如此,双方却一直没有激烈的言语冲突。甚至叶秋其实根本没什么反应。


陶轩觉得自己不是针对叶秋,他这么做是因为叶秋是错的,而他是对的,仅此而已。但陶轩不知道,为什么叶秋会这么这么平静?


易地而处,陶轩自己不能这么平和地接受这一切。毕竟嘉世的半壁江山是叶秋打下来的,怎么能这么简单就放弃?


 


不管叶秋是怎么样,陶轩对嘉世还是上心的,他翻看两眼训练册上成绩,就皱起了眉头。


“这些新人……”他小声嘀咕。


陶轩虽然自己已经不玩荣耀,可是他做老板多年,对这些选手的个人数据懂得也不少。不然他怎么能这么快就从今年新出道的新人里选出一个接替叶秋的好苗子呢?可是这些小孩子的数据,别说能跟那个新人相提并论,就是当嘉世的第六人都还差得远。


“还是只有那个邱非?”陶轩不太高兴。


叶秋开口道:“小邱是个相当好的苗子。”


陶轩不满道:“我没看出他的数据哪里特别了不起。”




他早就知道叶秋有心培养那个邱非做一叶之秋的接班人,不过如今显然已经不可能了。陶轩给一叶之秋找了个才华横溢的新主,连叶秋也阻止不了,更别说邱非了。


不过,即使是在没有决心清洗叶秋时,陶轩其实也没有多认同邱非,他打得也不漂亮,数据也没有多惊艳,更没有让人一见之下眼前一亮的独门绝招。怎么当得了嘉世的核心?


他可一点都不像当初的叶秋那样耀眼。


叶秋抬起头,倒是认真地说了些邱非的好处,无非是什么心理素质好,综合素质不错,团队意识极好,最适合现在的嘉世。


陶轩听得厌烦,挥了挥手说:“算了,现在战队也不缺人,再等等看吧。”


叶秋“哦”了一声,也不再多说什么。




陶轩又看了一会名单,实在也找不出合他心意的人选,他最终失望地决定放弃了。陶轩离开训练室时,回头看了看,叶秋早已开了一局新的训练,做了起来。


陶轩忽然有些烦躁,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会证明我是对的。


 


 


7


 


陶轩认识叶秋的第九年,他们终于分道扬镳。


 


他上一赛季看准的越云战队的新秀孙翔离开越云,来到了嘉世。


陶轩挖角时承诺会让他用斗神一叶之秋,孙翔一瞬间就动了心,他少年人觉得只有斗神这样的账号卡才配得上自己的实力。越云战队自知也留不住这个新人,没多挣扎,爽快地跟嘉世签了合同,在转会窗还没关闭时完成了这笔生意。


苏沐橙看到孙翔和并肩走进来嘉世的大楼时,脸上的表情却着实不好看。


孙翔看过来,她青着一张脸抿抿唇,转身就走。


“干什么啊?谁得罪她了?”孙翔莫名其妙。


崔立看了一眼苏沐橙的背影,高深地笑了笑,没说话。


 


叶秋将一叶之秋的账号交给孙翔,与嘉世强行解约的晚上,陶轩没有下去。


苏沐橙说“等老板来了再说”的时候,陶轩从楼上看下去,他其实隐约听见了这句话,他也看见了叶秋忍不住苦笑起来的脸。


“让我离开,本身就是老板的目的啊。”叶秋几乎是平静地说。


是啊,这本来就是他的目的。


他们应该有一个新开始?这难道不对么?不然还看着嘉世赚不到钱,看着嘉世走下坡路吗?


陶轩有些愤怒,然而一瞬过后他又有些意味不明的索然。他生什么气呢?叶秋都要走了,想这些有什么意思。


……叶秋已经是过去式了。


他随手拉上了百叶窗,也隔断了外面的风雪。


 


陶轩为了赶走叶秋,在第八赛季放任刘皓等人将嘉世的成绩带到了保级区。这种烂得令人发指的成绩让嘉世的粉与官方同仇敌忾,恨叶秋状态下滑还不肯走。后来老队长引咎辞时,虽然还是有一大波粉丝哭哭啼啼,可舆论大的声音还是认为嘉世做了个正确的选择,也很期待新队长孙翔的表现。


这就够了。




后来的事情,陶轩没有想到。


他确实没有预料到嘉世真的降级了,孙翔明明表现得不错,打得很英勇,可他们团队赛的成绩居然和上半赛程烂得不相上下。


嘉世一直挣扎在保级区,眼看着真的要降级了。


 


陶轩一时有些慌乱,他没有料想到这个,然后他很快冷静下来。


“你暂时不要出战。”他果决地对孙翔说。


孙翔有些不满,嘀咕两声,却还是同意了。




暂时雪藏孙翔,是为了保全孙翔的名声,这样就牵连不到孙翔身上的商业价值。有了商业价值,次年嘉世就可以东山再起。至于赢,那有什么难的?


他一向追求的就是利益最大化,他也将会做到利益最大化。


陶轩踌躇满志,这样也不错,一个全新的开始没有什么不好。


这一年就这么兵荒马乱地过去了。


 


赛季结束后,嘉世到底还是降级了。


 


 


8


 


嘉世战队在叶秋和陶轩生命中出现的第十年,陶轩还在嘉世,而叶秋已经来到了嘉世的对立面。


 


叶秋——或者说叶修。


陶轩品味着这个名字,隐约回忆起他认识叶秋的第一年,在秋木苏的葬礼上,手臂上系着黑丝带的苏沐橙几乎哭得站不住,叶秋从身后支撑着她,陶轩听见她呜咽着叫了“叶修”这两个字。


只是当时陶轩以为自己听错,现在想想,原来叶修才是叶秋的真名。


陶轩没有怀疑过兴欣战队那个搅风搅雨的男人是别人,他认识叶秋已经那么久了,太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在挑战赛兴欣对嘉世开始之前,陶轩跨过一条马路的距离,来到对面的兴欣网吧,找到了叶修。


 


叶修站在网吧二楼简易的训练室里,手从键盘上抽下来,扔给陶轩一只烟。陶轩看着角落里的烟,又看看叶修,他忽然有种错觉,好像回到了十年之前。当初在嘉世网吧角落里的训练机时他也是这个样子,明明身条抽长了,面容变得成熟,甚至身上披的队服截然不同。可他们的神态却几乎一模一样。


陶轩在一瞬间甚至回忆起了年少的叶秋,这简直有些好笑,他很喜欢当初的叶秋,又真的很厌烦后来执迷不悟的叶秋。现在他的想念又有什么意思?


陶轩本来只是为解决兴欣这个不大不小的麻烦而来见叶秋一面,然而真的见到,他又丧失了说服他回到嘉世的动力。


他可从来没成功改变过叶修的主意。陶轩沉默地想。


他离开了兴欣。


 


再后来挑战赛结束了,他第二次见到了叶修。


 


嘉世在挑战赛输了,整个荣耀圈都为之震惊,十年老牌豪门掉级已经让人很震惊,之后在挑战赛中竟然输给一只新队伍,这就更加闻所未闻了。而且这只新队伍的队长正是豪门原先的队长,里头一看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卦。


媒体像是嗅到肉味的狗一样疯狂挖掘着其中的新闻。


一件件新闻被爆了出来,叶秋的长约十年没变过,他拿的还是十年前那份工资。叶秋离开嘉世是被迫的,出来后还住在一家网吧的储物间,叶秋……叶秋……




叶秋的名字再次和嘉世捆在了一起,却是以这种方式,不得不让人唏嘘。


然而这时的陶轩已经不在意这些扑面砸来的腥风血雨了。


他在嘉世输的那一瞬间,就失去了应付这些腥风血雨的热血。


他打包卖掉嘉世,甚至觉得自己真正地心灰意冷了。


倒不是说输一次就让陶轩无法接受,但是输的这一次竟然是叶修带给他的。它似乎迎头痛击地证明了陶轩是错的。对的人是叶秋。对的人为什么会是叶秋?……那他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赶走叶秋有什么意义,嘉世落到这一步,又有什么意义。


 


他错了么?


陶轩怔怔地坐在原地,他无法给自己那个答案。


 


“……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一叶之秋低价给你。”他在兴欣对叶修做过这个承诺,抱着九成的诚意,“只要你开口,叶秋。”


陶轩还是习惯叫叶秋这个名字。仿佛只有这个名字,这个人才与嘉世,与他息息相关。


然而叶秋却拒绝了他的这个好意。


他说:“我要沐雨橙风。”


 


后来他们真的兑现这个承诺时,已经一切胜负分出,尘埃落定,陶轩的心境也与当初大不相同。他们面对着面在将不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的嘉世训练楼下对视,风从高树下吹下来,树叶婆娑作响。


“我要沐雨橙风。”这一次叶秋仍是一样的说法,“你开个价吧。”


陶轩怔了片刻。


他这一次终于选择以叶秋的视角来看他的选择:


 


嘉世没了,苏沐橙当然要转去兴欣。叶修要沐雨橙风,这是为了他那只新队伍考虑,他还是认真地想要继续打,他还想让自己的新战队去争夺冠军……他到最后居然还是只想着这一点。


他竟然还是这个样子。


 


明明离他们第一次见面,已经过去了十年。


明明他们都经历过了人情冷暖,世事变更。


明明……明明……


 


陶轩过了很久才扯出一个笑容,点头说:“好。”


 


 


 


9


 


陶轩开出了四十五万,那是他在最初给沐雨橙风开的价格,叶秋没有说什么,这笔交易就这么成交了。陶轩终于割断一切选择出国了,在他和叶秋认识的第十年的末尾。


他将沐雨橙风给叶修的时候,最后祝了一声他得偿所愿。


这一声“加油吧”,他也说不出其中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对叶秋,几分是对叶修。


叶修笑一笑,说:“好。”


 


他们再见过一面,陶轩去告诉叶修他要出国了。叶修也祝了他一声,他们都没有提及过往,也没有多提及将来,陶轩忽然发现,除了嘉世他们原来真的无话好说,然而嘉世,现在已经不再是他们的嘉世了。


陶轩有些尴尬地对叶修笑了笑,短促的点头致意后提起行李离开了。


换牌、安检、登机……


他坐上了去往国外的飞机。


 


叶修如果此时抬头,也许能看见机尾云消散如烟,像是马车离去后的一段尘埃。


白驹过隙,何其匆匆。


 


后来的事情陶轩就不得而知了。


 


那些事情事实上也与他无关,他在国外努力站稳脚跟,忙得晕头转向,一年之后才为了跑某个项目坐飞机回国开会。


飞机上,陶轩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近期的电竞杂志。


多稀奇,他分明早已离开这个行业,也丝毫不打算再与它有任何牵扯,如今从事的事业更与此毫无干系。但陶轩还是在飞机的书报间一眼挑中了这本杂志,仿佛他的宿命仍与它息息相关。


 


他盯着腿上摊开的这本杂志,翻开它时他再次看见了那些熟悉的名词,一瞬间像是被拳头猛地砸中腹部,一切前尘往事仿佛扑面而来。然后陶轩定住神,看见了专题报道中间那个熟悉的身影。


兴欣夺冠。


 


兴欣夺冠?


叶修赢得了冠军?……叶秋赢得了冠军!


陶轩的目光久久定格在那张冠军战队的照片上,久久难以移开。


 


他忽然觉得命运有些有趣,在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叶秋问他这只队伍是不是冲着冠军去的?陶轩说当然,叶秋说那正好,他也想要冠军。




后来发生了什么?后来发生了整整十年离的合聚散,陶轩回首看时,已经远离了本初的那个自己,而叶修如今也去了一个新的战队,开始了一段新的生涯。


但叶修终于还是又拿到了冠军。


 


陶轩怔了很久,慢慢地取下眼镜,回过头看舷窗外。


那里是一片云蒸霞蔚的纯白。


陶轩看了许久,直到眼睛经历雪盲一样的刺痛,才终于闭上眼笑了笑。


 


为什么他始终初心不改?……还好,他始终初心不改。


 


祝君前程似锦。


 


 


END


 


去年参与启明本的叶粮食文。


虽然现在看有种非常好笑的讽刺感,可以说是梦想照进现实了。


但仍希望你一生前程似锦。





(叶修中心)光之所在

evergreen:

放个参本的旧文出来,提前祝叶神生快


 


                                             光之所在


    “以简单投票的方式,来判定谁是荣耀联盟十年来最伟大的选手,或许有人觉得未免有失公允。可谁也不能否认,在一个漫长的时代中,这个辉煌的战场始终是由叶修统治的。对许多人而言,叶修刷新了他们对于荣耀、乃至于电子竞技的认知,在荣耀联盟十年的历史中,再也没有出现过第二个集顶尖操作、大师级战术意识和统帅级决策力于一体的选手。


    “数据不能说明所有问题,但至少可以说明某些问题。让我们来简单地回顾一下叶修在十年中所取得的荣誉吧。四次荣耀联赛总冠军得主、第4赛季亚军得主,荣耀职业联赛历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三连冠王朝战队缔造者,荣获4届MVP,两获输出之星、一次一击必杀、一次单挑之王。第十赛季45场个人连胜、常规赛37连胜……”


 


       常先把自己的稿子读了一遍,有些为难地抓了抓头发。老实说,这篇稿子他写得挺不满意,然而死线已到,实在是没时间改了。


       荣耀联盟成立十周年之际,官方举行了一次声势浩大的名人堂选举,目前叶修的票数正遥遥领先。《电竞之家》准备在投票结果出来之后刊登一期叶修特刊,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和兴欣交好的常先头上。可领导一共才给了他两天时间,常先虽然没有思路,也只好硬上了。


 


       此时叶修正带队打世邀赛,当然不可能为了这种事打扰他。好在和兴欣关系很好,叶修的专访也算是做过几次,常先把从前的素材拼拼凑凑,讴歌了一下叶修既往的辉煌战绩,这篇稿子就算是写完了。


 


    “我把特刊的稿子发邮箱了,您有空看一下。”


       常先给领导发了条短信,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这篇稿子写得不顺,他昨天也没怎么睡好,这会头都昏昏沉沉的。结果才睡了没多久,电话就响了起来,常先迷迷糊糊地接通了,对面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常先没睡醒,听得都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嫌自己那篇稿子写得太苍白,不够立体。


 


    “你这是在给叶修写简历呢?他拿过几次冠军谁不知道?就算你要写简历,也写详细点吧?求职简历都要求从小学开始写起了!”


       常先挨了一顿训,顿时没有睡意了,苦着脸解释:“但是时间太紧了……”


    “再给你一天,赶紧改,明晚之前给我交上来!”


        ……


 


       挂了电话,常先不敢怠慢,出门就去找兴欣的人帮忙。叶修苏沐橙都在国外,其他人资历都浅,想来想去也就魏琛那边能挖点料,常先就直奔公会部来了。


      伍晨今天休假,魏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正对着耳机骂爹骂娘。常先看他是在带队抢BOSS,不敢造次,也就老老实实坐在一边等着。


 


    “哟,小常来了?”


       混战结束魏琛才看见常先,BOSS被兴欣拿下,他打招呼的时候明显心情不错。常先给他敬了根烟,赶紧说明了来意,一听说要了解下叶修的(hei)往(li)事(shi),魏琛马上来了精神。


    “这个你算是问对人了,老夫那也算是开天辟地的史诗级玩家,就叶修以前的黑历史,我什么不知道……”


    “魏老大和叶神认识的很早吧?毕竟在第一赛季就交过手了。”


       第一赛季时常先还是少先队员呢,那时候他连网游都没打过,更不知道荣耀为何物。结果魏琛哈哈大笑,一脸得意:“老夫认识叶修,可是远远早于荣耀联盟!早在荣耀刚开服的时候我就认识他!”


 


       荣耀开服,那就是将近十二年前了。常先一听大喜过望:“真的么?那时候叶神什么样?有照片么?”


       少年时代的斗神……这可是个大爆点。这么多年来,叶修一直保持着神秘的形象,哪怕复出后不再躲避媒体,可他的加入联盟前的经历一直无人知晓。如果能刊登叶修少年时代照片的话……


    “我哪来的照片,又没见过真人。”


    “你不是说早就认识……?”


    “网上认识啊!”


    “……”


 


    “不过那时候叶修什么X样,我能给你说个八九不离十。”魏琛抽了口烟,很笃定地说道,“裹个军大衣,头发里他妈能住鸟,有钱睡网吧没钱住桥洞,吃泡面要不就干噎馒头,好几天不洗澡,估计还捡别人烟屁股抽。”


    “呃……”


       魏琛说话要打个折听,这个常先早就知道。不过黑叶修黑得这么明显,打个一折听都略嫌夸张。常先好想说魏老大现在是和谐社会连要饭的都不是这个套路了啊……不过出于礼貌,他憋回去了。


 


    “你别不信啊!”魏琛看出常先的怀疑,接着说道,“别看现在人模狗样的,当初这帮人一个个都他们这副X样。那时候哪像现在啊,你打游戏打得牛逼家里还送你去训练营……你说要打电竞,MB的直接网瘾少年帽子给你扣一个。不送去电疗就不错了,还指望家里给钱上网啊?”  


    “魏老大你说的是……多少年前的事啊?”


 


       也难怪常先存疑,魏琛说的这一切,在常先看来简直不可理解。从他接触到电子竞技的是时候起,谁家出了个职业选手就是件挺光荣的事,跟出了个明星、运动员一样,足够家长高兴一阵了。


    “艹,要不怎么就说有代沟,你个小孩懂个X。”


 


       魏琛愤愤地把烟屁股碾在烟灰缸里,常先看出来他生气了,赶紧小心翼翼地道歉。魏琛不是什么小气的人,也没真的生气,只是自己忆往昔被人当扯淡,他是真心有点惆怅。


    “好日子过惯了,你们是不信以前有多苦……”魏琛叹了口气,“我最烦他妈现在的小X崽子出来BB自己成天多艰苦,他妈艰苦个X,十来年前那帮人才是真艰苦。老有傻X说以前的训练方法不科学,以前的职业选手才损耗大退役早……MB的以前能和现在比么?现在可以找个训练营,慢慢提高等着出成绩,以前他妈哪有这种好事。都给自己定个期限,三个月五个月,打不出来就得放弃,因为撑不下去,家里也逼得急。怎么办?就没黑没白的练……因为没退路。就这一次机会,打不出来,就滚球。”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常先呆呆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从来没想过,在荣耀联盟成立以前还有过这样一个时代,一个对于那些未来的职业选手们来说,如此残酷和黑暗的时代。


    “叶神……也是这样过来的?”好久以后,常先才问。


    “怎么不是,这帮老X不都是这么过来的。”魏琛苦笑,“你说叶修我想起个事来,以前刚开服的时候有个兄弟,叫苍天……苍天什么来着。玩什么都贼溜,能跟叶修打个有来有回,结果玩着玩着就AFK了。前一阵又遇上了,一起吃饭的时候问他还玩不玩游戏,他说挣钱养家哪有功夫玩。后来喝大了,这人拍着桌子喊老子当年能和叶修打个五五开,要给我机会坚持下来,我真的不比那些职业选手差!”


    “他真的能和叶神打个五五开?”常先肃然起敬。


    “哦,这是吹牛X。”


    “……”


    “不过凭他的实力,去打职业比赛一点不虚。可惜当年压力太大,没法坚持下去。MB过了十来年了,三十多岁人,喝完酒提这事还抹眼泪……”


 


       魏琛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沉重又惆怅,常先心里也不是滋味,他不难体会到那种明明拥有天赋,却不得不放弃的遗憾和心痛。


    “这样的人有不少吧?”常先问。


    “是不少。”魏琛又点燃了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叶修也说过,要是那些人都坚持下来打职业,联盟肯定完全不一样。有时候他也说遇见以前认识的谁谁谁了,过得不怎么好。MB的想想也知道好不了,没学历没正经工作,又没赶上打荣耀能挣钱的时候……不要饭就不错了。”


    “叶神……他也抱怨过么?”


    “他抱怨个X啊!”魏琛吐槽,“他有四个冠军,吃土都值了。”


    “他当年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预见到自己能够成功么?”


    “他预见个X……那时候谁能预见什么啊,明天的网费在哪都不知道。反正就是喜欢打游戏,就打下来了呗。不过他也说过,最惨的就是那些吃了苦又没打出来的人,能帮就帮一把,毕竟他们没退路。”


       ……


 


       从兴欣回来,常先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他从没想过在进入联盟以前,叶修也会有过那么一个时期……不是万众瞩目的斗神,没有横扫联盟的雄心壮志,那时候未来的曙光还没有照进迷茫的黑夜,他也不过是那些默默坚持着,在长夜里漫无目的前行的少年中的一个。


       他们不是不努力,而是不确定自己的努力是否有回报,更不确定自己所期盼的明天是否会真的到来。面对残酷和未知的世界,他们显得毫无经验,除了青春外一无所有。为了自己的梦想,他们选择用自己手中唯一的筹码去跟命运做一场豪赌……


 


       有人赌输了,有人赌赢了。常先不由得想到,如果叶修没有坚持下来……那么如今的他会是什么样子?如今的荣耀联盟又该是什么景象?


 


    “想象一下,你正身处于总决赛的颁奖现场。绚烂的灯光从头顶洒落,人声鼎沸……然后突然间,所有的灯光熄灭,从黑暗中,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浮现。


   “他们的青春、他们的激情和拼搏都已经湮灭在岁月里。无人知晓他们的名字,他们是无数倒在逐梦路上的无名少年。而在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沿着崎岖的道路不断前行,终于登上了缠绕荆棘的王座。


   “这个走完了封神之路的少年,他的名字,叫做叶修。”


 


      心中有鸡血,笔下也有鸡血。常先鸡血上头,改出来的稿子未免也有点跑偏。交上去的时候他也觉得有点不妥,然而时间有限,他也就一狠心不改了。


      不出所料,稿子交完又是一顿骂。


 


   “这是名人堂选举,不是追悼会!你这基调就有问题!你第一天当记者啊?这稿子你自己觉得行么?再给你两天,拿回去改!”


   “……”


 


       常先自己也知道这版稿子不行,可真让他改,又实在毫无头绪。他入行时间不长,人脉也不广,不得已之下只好又找魏琛求助,看看能不能采访到些熟悉叶修的老前辈。


       魏琛倒很仗义,二话不说帮他攒了个局,请的都是第一区的老高玩,还有好几个退役选手。常先为人礼貌又诚恳,大家对他的印象不错,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群人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当时是因为他把封号规则给改了吧?”佟林有点喝多了,大着舌头问,“他还是韩文清来着?”


   “是一叶之秋,我记着,还出公告了……”方世镜回忆道,“本来是一周一扫描,然后举报人数达到多少多少,管理员直接手动封号。结果一天好几十人举报一叶之秋开挂……就改成每天扫描不能手动封号了。”


   “MB的,给他封了多好。”魏琛嘟囔。


    “人形外挂啊……”莫强感慨,“最怕打竞技场排到他,排到他尼玛连胜算是没了。”


 


      众人纷纷附和,有说五连胜终结有说十连胜终结的,然后又有人提出来,单排也就算了,团队赛排到他才真是痛苦。


   “对对对……”莫强连连点头,“打不过也就算了,最烦的就是他出阴招。还拿小号打团,躲都躲不过。那个双奶流,坑了我多少次。”


    “我也被坑了好多次,”方世镜笑,“后来打团看见对面双治疗,直接退。”


    “什么是双奶流?”常先不解。


 


    “以前竞技场规则和现在不一样,”方世镜解释道,“规定是打到多少时间,直接结束比赛,哪边剩余生命值多就算哪边赢。然后叶修就搞了个双奶流出来……经常自己开个守护天使,一开始客串一下输出,然后蹭到时间快到了,就换装备和另一个治疗躲起来。我们去切,两个治疗互奶,怎么打都打不死……”


    “靠这个他赢了多少场啊。”佟林笑,“赢不了也恶心死你。那时候规则不完善,叶修老搞这种事,什么冲锋牧师治疗骑士灵性召唤……”


    “飞天流氓!”莫强补充。


    “站桩刺客!CD鬼剑!……”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起来,都是控诉当年叶修不按理出牌搞出的套路和花样。常先屏息细听,才发觉除了那些随着规则调整而昙花一现的小伎俩,竟有好多直到现在都广泛应用的战术配合和操作技巧。


    “这些……都是叶神首创的?”常先有些傻眼。


    “这算什么,”莫强笑,“这个都还是其次的。我跟你说他最恶心人的是什么……”


   “不要提。”佟林赶紧摇头,“心理阴影。”


   “我从来不知道人能这么猥琐这么没下限!”魏琛显然也领悟了。


   “那个叫什么……对话流?”方世镜问。


   “不不不,他都打字的,效果更好。”


   “打字流!”莫强一拍桌子,“对,打字流!”


 


       常先听得疑惑,方世镜就耐心给他解释:“你有没有发现,荣耀联盟前几个赛季,神枪手出场率低得让人发指。这都是叶修的锅。”


    “啊?”


    “枪体术刚出来的时候,神枪手都喜欢秀啊,喜欢到对方面前去,近战浪一浪。但其实这样对团队挺不好的,进去就容易出不来,还容易跟团队脱节。”


   “哦哦哦。”


   “但一般大家还有节制,稍微浪一下,指挥一叫也就回来了。但叶修有多恶心人呢……神枪手到他们这边秀枪体术,他故意不打,放人家杀个三进三出,还在公频真情实感地称赞啊呀你们这个神枪手厉害啊玩得真好啊!”


   “嗯?”


   “他这么一夸,神枪手就膨胀了啊,就一直出来秀啊!对面指挥一看不行,你浪什么浪快回来,神枪手就不服了,说一叶之秋都夸我你懂个屁别瞎BB。然后还没打完对面就先打起来了,叶修他们各种躺赢。”


   “……”


 


   “但总有人不上当吧?比如枪体术玩得不好的,应该有自知之明吧?”


   “有自知之明也没用,如果对方神枪玩得不好,就会觉得你这样是嘲讽啊。然后逆反心理就来了,你不是说我枪体术玩的不好么?就要用枪体术弄死你!然后就各种送……”佟林捂着脸,似乎还没走出过去的阴影,“那时候到底年轻啊,容易心态爆炸。后来闹到什么程度?打团组队都不要神枪手。张益玮够厉害了吧,就因为是神枪,组个队都被人各种嫌弃……”


      常先无语。这已经不能叫战术了吧?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啊。不过闹到影响神枪手出场率的程度……应该说不愧是叶修么?


 


   “小常啊,你一定要曝光一下……”魏琛痛心疾首地摇头,“这货绝对是荣耀有史以来最卑鄙、最阴险、最臭不要脸的人。”


   “我就服他这个,”有人哈哈大笑,“全联盟我就服他,阴人都阴的有水准。”


   “你还有服他的时候?你不是提起他就骂么?”


   “嗨……以前不敢说自己服谁,年轻气盛,好像说佩服谁就低人一等了,不能平起平坐了。”那人摆摆手,“现在想想怕什么呀?反正这破游戏里,我就服叶修。”


 


      又聊了一会,众人酒劲上来,也就摇摇晃晃地散场了。常先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爬起来,顶着宿醉的头疼,抓紧时间把稿子又改了一遍。


       大概是听了太多叶修的牛逼往事,常先这次化身为一个真情实感的叶吹,浓墨重彩地突出了一下叶修在联盟站技术发展中的重要作用,明确指出了他是许多流派和打法的创始人。可能因为太真情实感的关系,他这版稿子写得有点迷弟,不过实打实的都是实锤,他觉得问题不大。


 


       可交稿没到十分钟,电话里又是一通暴风骤雨。


  “‘联盟伊始,我们曾认为,叶修就代表了荣耀。然而新神登上神坛,诸神纷争,我们渐渐觉得自己错了……如今十年过去,蓦然回首,我们再次明白,原来叶修真的代表了荣耀’。”领导一字一句念着常先的稿子,随后大怒,“我们又不是兴欣的御用媒体,你这么写是在带节奏还是再捧杀?你第一天上班?写稿能不能动动脑子?赶紧给我改!”


      改改改,就知道改!你自己行你自己上啊!常先也怒了。


      一横心,他对着电话说道……


   “哎好好好,我马上改。”


  


       写了三版都不过,常先未免很受打击。刚好这几天H市有个数码展,常先跟同事商量了一下,就把这个采访任务接了过来,权当是散心。这天场馆里十分热闹,光荣耀的展位就有十几个,常先带着相机出门,假公济私拍了不少漂亮的COSER,心情略有好转。


       结果他正拍着,冷不防有个人斜冲出来,常先没站稳,趔趄一下就把相机摔地上了。好在对方态度很好,连连道歉表示要赔偿,又掏出名片给常先让他把账户地址发过来。


 


      常先结果名片抱怨了几句,结果怎么看都觉得名片上的名字有点眼熟。


   “啊!郭明宇?!你是那个郭明宇么?扫地焚香???”


    “哎?你也玩荣耀啊?”对方被认出来还挺高兴,“是我是我。”


 


       在展会上偶遇远古大神,常先激动还来不及,死活不肯让对方陪自己相机。郭明宇也挺不好意思,于是执意请常先吃个饭,席间两人聊了不少荣耀联盟的往事,常先顿觉自己的相机摔得真值。


    “大神你和叶神熟么?”没抱什么希望,常先随口问了一句。


       两人并不同队,虽然同是第一区走出来的大神,但应该也多没深的交情。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郭明宇居然点头道:“熟啊!”


   “不熟也正……嗯?”


   “退役以后不大联系了,不过以前我俩关系还行。”郭明宇笑笑,“联盟成立以前,打职业的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个人,不熟也熟了。”


   “哦哦哦,是说网上比较熟是吧……”常先估摸着郭明宇的情况应该跟魏琛一样。


   “线下也熟啊!”郭明宇又笑,“打线下赛见过几次,还去他家蹭吃蹭喝过。”


   “什么?!”


 


      常先这下可真是激动起来了。见到大神就够激动了,何况在和大神还见过加入联盟前的叶修啊,活的!


   “大神你和叶神在哪个线下赛见过?”


      荣耀联盟成立之前,各种职业比赛多如雨后春笋,大部分规模很小,影响力也不大。因为要写特刊的稿子,常先最近做过一番功课,一张嘴就报出了一大串杯赛的名字。


   “咦?这么小的比赛你都听过啊?”郭明宇很惊讶。


   “就是干这行的嘛。”常先不大好意思地笑了笑,“这里有叶神参加过的么?”


   “他都参加过。”


   “啊?”常先愣了,“都参加过?”


 


       刚才他可是一口气报出了七八个小比赛的名字,有些只有四五个战队参赛,偏偏叶修都参加过……要不要这么巧?


    “凡是你叫得出来名字的比赛,不用问了,他肯定都参加过。”看他惊讶的样子,郭明宇哈哈大笑,“那时候一叶之秋可是劳模,只要有比赛,不管线上线下必去。”


      常先想到魏琛所说的早年的窘境:“是为了赛事奖金么?”


   “赛事奖金才几个钱啊,”郭明宇摇头,“你猜以前奖金池最高多少?六万!带个替补的话,去掉路费,几个人拼死拼活打一场,冠军队每人也就分几千,亚军一分没有……这还算好呢,奖金还不一定能拿到手,等于搭钱白跑一趟。”


    “那是为了什么?”


       郭明宇喝了口饮料,想了想说道:“为了爱吧。”


    “……”


 


       常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虽说叶修对荣耀的爱不容置疑,但白搭路费去打个没奖金的比赛,常先总觉得这不像是叶修会干的事。


   “叶神那时候是在哪个战队呢?也是嘉世么?”


   “嗨,那时候哪有什么固定战队啊。”郭明宇摆摆手,“也没人牵头投资,‘职业选手’都没什么收入,说不定哪天就撑不下去AFK了。反正有比赛的时候,熟人喊两个一起去,也算是战队了。”


   “呃……?”


 


       常先是真的没想到,早年的“职业比赛”竟然这么随意,比起正规性来,连挑战赛都比不上,简直是组团下副本。


    “你知道我和叶修第一次是怎么见面的?”郭明宇问。


       常先赶忙洗耳恭听。


    “以前我们也就网游里交过手,后来有一次有个企业赞助的小杯赛,在S市打。叶修报了名了又凑不齐人,就喊我过去。我一听说是线下赛,想都不想就说不去。”


   “为什么?”


   “没钱。”


   “……”


   “你别觉得不可思议啊,那时候去外地一趟,来回几百块钱火车票,那都算巨款了。叶修劝我说还有奖金呢,我说奖金都不一定能拿到手,我劝他也别去,他就软磨硬泡,非让我也去,说没奖金赔我路费。”


   “那比赛很重要?”


   “重要个屁,一点都不靠谱……叶修非让我去,是因为他退赛的话,报名的队伍就不够四支,要取消比赛了。”


   “取消就取消吧?”常先很疑惑,“连报名的队伍都吸引不到,这比赛明显就不太靠谱吧?”


   “我也这么说啊!结果他说现在比赛少所以不正规,越是战队参与比赛越少,就越难发展。为了形成良性循环,哪怕赔钱也得参赛。”


   “啊?”


    “我那时候岁数小啊!就被他给忽悠过去了!结果比赛打完,主办方拍拍屁股走了,一分钱也没拿着。”


   “这……”


   “当时我就急了,我说叶秋都是你忽悠的,现在怎么办吧,回去的车票钱都没了!他说能怎么办,跟我走吧,住豪宅吃美食。”


   “豪宅?”


   “他说他跟人租房,别人都住网吧,有个房顶可不就算豪宅了。”郭明宇笑道,“好么,我跟去一看,豪宅就是个城中村,加我四个人,就挤在一室一厅里。”


   “那美食呢?”


   “倒是不吃泡面了……”


   “哦哦。”


   “老干妈拌饭。”


   “……”


   “没辙啊,身上也没钱,就跟他那挤了好些天。也打打线上赛什么的,好像拿了几千块奖金吧……买了台电脑什么都不剩了。后来有个战队联系我,说有基地管食宿,我就心动了。”


   “是皇风么?”常先激动起来。


   “不是皇风,皇风那时候还没影呢。那时候的‘战队’,能有个群租房,给个几百块零花都算很好了。我想去又不好意思去,毕竟在他那蹭吃蹭喝,拍拍屁股就走不地道。还有就是……”


   “啊?”


      郭明宇揉揉眉心,不大好意思地说道:“还有就是身上没钱。”


   “……”


 


   “其实坐个火车,几百块钱就够了。可那时候真是巨款啊,你找几个人凑都不一定凑得出来。我跟战队说能不能给我垫路费,人家说不行,路费自理……现在想想也够丢人的,网游里好歹也是个大神,为了张火车票在那跟人讨价还价。”  


      他说得轻松自嘲,可常先听在耳中,心里却很不是滋味。


   “后来给叶修知道了,二话没说掏钱让我去。那时候他跟人合伙代练打打单子什么的,算是有钱的。说是借我的,其实我也还不起啊……那时候真是兜比脸干净。”


    “可是……”常先有点疑惑,“为什么他不邀请你加入自己的战队呢?”


    “他那时候有个屁的战队啊!”郭明宇又笑,虽然那段经历十分艰辛,可谈起来,他笑得倒特别多,“不过我也不好意思,说要不我不去了,跟你混吧。他说那不行,你不去他们战队肯定打不出成绩,另外几个人我知道,实力就那样。”


    “这……这是在帮竞争对手么?”常先纳闷,“虽然叶神那时候没有稳定队伍,可不是一直在打比赛么?竞争对手强大了,对他有什么好处?”


    “是没好处啊!”郭明宇沉默了一会,突然叹了口气,“他也没说什么,不过后来我猜……估计是因为好不容易有人投资战队,他觉得那支队伍打出成绩了,经营战队的人才会越来越多。”


 


       听了他的话,常先也不由得沉默了。郭明宇的猜测是正确的么?在自己还在为生计而奔波的时候,叶修就已经着眼于荣耀职业选手们的未来了?或许郭明宇误会了,也许叶修并没有想得那么多吧?按照他的性格,说不定是单纯地觉得,有了强大的对手,荣耀对他而言才更加有趣吧。


 


       两人又聊了一会,郭明宇就要走了。常先一直把他送到火车站,又目送了他很久,心里充满了敬意。虽然在他关注荣耀的时候,这位远古大神已经淡出了舞台中心,但常先明白,如果没有他们当年的坚持和拼搏,就不会有荣耀联盟的诞生。


       而那时的叶修,到底有没有预见到联盟如今的繁荣呢?


      常先很想去问问他,可他知道,叶修大概不会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或许对他而言,这些都不重要吧?


      重要的只有胜负本身的乐趣。


 


      常先觉得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叶修。虽然这一年来,自己常常见到他,可依旧很难猜测这个人内心的想法。说到底,叶修其实是个充满了矛盾的人吧?低调而神秘,却又平易近人,思虑深远,却又十分纯粹。


 


       在真正的死线到来之前,常先终于交上了第四版修改稿。这一版他写得格外用心,终于感到自己能对叶修这位荣耀顶端的人物做出点中肯的评价了。


    “荣誉、数据、成就,所有的这一切,并不能涵盖他对于荣耀这项竞技项目的巨大影响力。在许多人心中,他是不可超越的王者,在初入联盟的创世纪中,建立了神话般的王朝。而如今他离开时,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位天才的电竞选手,而是变成了一个文化的符号,一个丰碑般的象征。


   “无论何时,当人们谈论起荣耀联盟,叶修都是一个无法被忽略的名字。人们往往愿意将目光聚焦在那些推动了联盟发展的人物上,可他们时常忘了,没有第一代职业选手们的坚忍和拼搏,便不会有如今的职业联盟。 


    “向叶修致敬吧。不仅仅因为他是我们这个时代中最具天赋、最伟大的电竞选手,而是因为他是来自蒙昧时代的先驱者,一个辉煌世界的奠基人。”


 


      信心满满地把稿件发出去,常先等着审稿的电话,却越等越忐忑。拖了好久,电话才打过来,对方委婉地告诉他,特刊的稿子社里找了特约评论员,常先可以先放放了。


      ……


 


       改了四版的稿子说废就废,常先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当天上午中国队取得了第一届世邀赛冠军,下午名人堂投票通道关闭,叶修以第一的票数入选。


      常先心里替叶修高兴,可稿件被毙,他不能不替自己郁闷。之后的两天他给自己放了假,拿着账号卡开到荣耀竞技场,想要大杀四方换换心情。可谁知道是运气不好还是实力倒退,整整两天,他居然只赢了三场。


 


      看着自己一路俯冲的竞技场胜率,常先欲哭无泪。他安慰自己否极泰来,总不可能跌穿地板吧?结果又一局开始,对方召唤师大手一挥,常先秒跪。


    “靠!”常先怒了,“你这是自瞄外挂吧?”  


    “打不过我就说外挂啊?”对方笑,“现在都是每天扫描,我开挂玩不了一局就得封号。”


   “不是外挂30秒就打完了,还无伤?”常先还是很气,“我告诉你我刚才可录像了啊,等会就找管理员投诉!”


   “真不是外挂啊,”对方还在解释,“我就是单纯的比较厉害。”


   “你厉害怎么不去打高端局啊?还能和我匹配到一起?你——”


   “哎这声音有点耳熟啊……”对方沉吟了一下,“你是小常吧?”


   “啊?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常先一愣,突然也觉得对方的声音耳熟起来。不是吧?不能吧?


    “真是小常啊!我是叶修。”


    “……”


 


    “叶神你怎么打上鱼塘局了,”常先无语,“就是玩小号也不用玩这么低端的吧?”


    “没有,有个认识的人神之领域任务做不上去,我帮他做两场。”


    “……”


       国家队领队,荣耀史上最伟大的名人堂选手帮人做任务,常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他在这边无语,叶修就翻了翻他的数据:“小常你竞技场胜率怎么这么低?我记得你挺会玩啊。”


   “这是今天才俯冲下来的!”常先生怕被大神鄙视,赶紧解释道,“这两天状态有点迷。”


       话音刚落,常先就收到一个组队申请,他赶紧接受了,有点惊喜又有点纳闷。


    “叶神你做任务还要求组队?”


    “没有啊,带你上上分。”叶修笑,“职业代练,不送包赢。”


—————————————THE END————————————